她说着,已缓步走向软榻。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动作极其轻柔而坚定地,再次掀开那素色毯帘,走了进去。
亦禾咬了咬下唇,看着小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眶莫名一热。她知道小姐外柔内刚的性子,也深知此事风险,但终究,那份对小姐无条件的信任与跟随,压倒了内心的恐惧。她迅速照办,将铜盆中温热的水搅动,取出一条崭新细软的棉帕浸入,仔细拧干,递给已走入隔断内的小姐,自己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开青布包袱,取出几个瓷瓶药罐,就着烛光辨认。
帷帐之内,光线因毯幕遮挡而略显昏暗。女子凝神片刻,终是再次轻轻揭开那“书生”——不,此刻应称“女子”——渗血的半边衣领。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清淡体息扑面而来,让她呼吸微微一滞。眼中掠过深重的不忍,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问那昏迷中的人:“究竟是怎样的绝境,逼得你……如此决绝?”
她动作极其轻柔、小心,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薄胎瓷瓶,将那已被血污浸透、与伤口皮肉黏连的棉布内衫和束腰,沿着伤处边缘,用湿润的帕子一点点润湿、软化,再缓缓褪下些许。
一片苍白到近乎透明、失却血色的肌肤暴露在昏黄跳跃的烛光下,锁骨伶仃地凸起,线条清晰而脆弱。近看,颈侧还有极其微弱的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搏动,那生命的迹象如此微弱,如此顽强,又如此令人心颤,仿佛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最后一豆烛火,让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微弱的搏动收紧,屏住了呼吸。
肩胛偏下方,那道斜劈而下的伤口彻底显露出来,狰狞可怖,远超之前的想象。皮肉狰狞地外翻着,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肉、断裂的肌理、衣衫碎片与白色的束腰细带黏连交错在一起,触目惊心。新鲜的血液仍在缓慢地、固执地一点点从伤口最深处的裂隙中渗出,染红着她手中温热的湿帕。
昏睡中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触碰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身体轻轻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呻吟。额头上渗出更多细密的冷汗,与凌乱濡湿的鬓发黏在一起。那两道英挺的剑眉紧紧蹙起,在眉心拧成一个痛苦而深刻的结。每一次无意识的、因疼痛而引起的细微抽搐,都让她握着湿帕的手,跟着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心尖也随之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
她并非从未见过血。幼时顽皮磕碰,也曾见过自己或姐妹手上、膝上破皮流血的伤口。后来家中变故,也见识过人情冷暖与无声的倾轧。但如此惨烈、如此直白、关乎生死存亡的创伤,如此近在咫尺地呈现在眼前,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远超她所有的想象与准备。她为这血肉模糊的惨状而心惊肉跳,胃部隐隐翻涌;更为这个萍水相逢、却命运迥异、挣扎在生死边缘的陌生女子,而生出一种深切的、几乎让她喉咙发堵的悲悯与疼惜。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滋生——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昏迷中褪去了所有伪装与防备的脸庞。先前远观,只觉得眉目清俊,轮廓分明。此刻细看,那斜飞入鬓的剑眉,挺直如悬胆的鼻梁,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确实勾勒出毋庸置疑的坚毅与锐气,那是属于“少年”的、令人心折的英朗。然而,昏迷褪去了刻意强撑的硬朗,显露出最本真的状态。那过于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投下淡淡阴影的睫毛,那虽然因失血而干裂苍白、却依旧能看出形状优美、弧度精致的唇线,那下颌流畅而收敛的、属于女子的柔和线条,以及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透出的、属于年轻女子独有的细腻肌理……种种被苦难与伪装所掩藏的细节,此刻奇异地浮现出来,蕴含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被坚韧外壳所包裹的柔和与脆弱。
坚毅与柔和,英朗与清丽,阳刚之气与阴柔之质,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矛盾的气质,在这张昏迷不醒的脸上,矛盾而和谐地交融着,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魅力。这魅力无关风月,却深深吸引着她的目光,也拨动着她沉寂已久、几乎遗忘的好奇心,与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触动。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几乎黏着在对方脸上的视线移开,重新聚焦在那可怕的伤口上。用温热的湿帕,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已半凝固的血污、汗渍,以及黏连的衣物纤维。湿帕擦过翻卷的皮肉边缘时,昏迷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齿缝间挤出的痛哼,眼角竟无法控制地沁出了一滴泪珠,沿着苍白冰冷的面颊迅速滑落,没入散乱濡湿的鬓角发丝中,消失不见。
女子的手猛地顿住了,指尖微微发颤。看着那滴迅速消失的泪痕,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这“书生”,即使在昏迷中,也如此倔强,连疼痛的呼喊都压抑着,唯有这滴身体的眼泪,泄露了无法承受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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