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人对望一眼，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圈都红了。三盅酒喝完，李德把那杆伺候了三十年的烟枪掏出来，摩挲了一阵，又揣回去——苏大夫不让抽了。他改说话：把雪夜里那盏六角白纱灯，从头到尾，又对着燕鸿讲了一遍。讲完，燕鸿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
“咱们这些看见过的人，能活到说出来的这一天——是那些没活到的，在底下推着。“
“所以咱们俩更得多活几年。“李德给两只杯子又满上最后一盅，“燕老哥，案子结了，你有什么打算？“
“盖一座院子。“燕鸿答得不假思索，“老槐，南窗，绣架。给娘娘绣完那幅九州。“
“你会绣？“
“不会。“老人坦然，“我能学。六十多岁学绣花，怎么了？“
李德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叹气：“好，好。咱家呢，案子结了就告老。求陛下开恩，准咱家去给先帝守陵——守门人守了一辈子门，最后这道门，咱家得亲自守着去。“
两个老人碰了碰杯。杯子里已经没有酒了，碰的是个意思。
——
第四日，正题来了。西暖阁，五人，外加燕鸿——皇帝亲自定的：“第六个知情人，燕鸿。北边的事，瞒谁也瞒不了他。“
沈明珠把元和二十三年的事，原原本本摊开。玉牒，乳母例银，被抽的驿档，雪夜里那句“元和“。
燕鸿听完，久久不语。久到灯花爆了三回，老人才缓缓开口：
“四十三年前的冬天，一件东西从北路出关……老朽那时才十几岁，还没入营。可是娘娘，陛下——商队里头，有一个传了几十年的老掌故，老朽入'槐下人'那条线的时候，老把头当酒话讲过。“
“通北行——苏家商队的前身——元和年间，接过一单买卖。老辈人管它叫'死人活送'。“
“一口三尺的小棺，官凭路引齐全，写的是'夭婴归葬原籍'。沿途驿卡，谁会开一口婴儿的棺？可押棺的老把头知道——棺底下是夹层，夹层里有炭炉，有奶酪，有一个活的、不许哭的小东西。一路上，把头夫妇轮流把那小东西揣在皮袄里焐着，进卡子前才放回夹层。“
“出关之后，棺'下葬'了——葬的是一包石头。孩子去了哪儿，买卖是谁开的口，给了多少钱——把头到死没说。商队的规矩：这一类的买卖，叫'昧账'，接了，就烂在肚子里。“
“老把头姓张。“燕鸿最后说，“张家几代跑北线，后来通北行改成苏家商队，张把头年纪大了，留在了雁门一带。他殁了有三十年了。“
西暖阁里，所有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北路。小棺。雁门。
“张把头有后人么？“沈明珠问。
“有过一个儿子，没立住。“燕鸿想了想，“倒是听说，张家晚年从亲戚里过继了个孩子养着——是哪一房的，老朽就不知了。雁门那边的老人，兴许还有记得的。“
“那就够了。“沈明珠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雁门关上，“燕老先生，这条线，官面的人一个都不能用——容氏的眼睛，专盯官面。“
“得用您的网，和北边自己人。“
燕鸿也站了起来。老人望着舆图上那一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娘娘。老朽在北边织了二十年的网，本是为了报仇。如今仇家死的死、案的案——老朽还当这张网，往后就该拆了。“
“没想到，它还有最后一趟差事。“他抱拳，“这一趟，不抓人。“
“护人。“
当夜，燕鸿借了西暖阁的灯，写了七封信。
不是用笔墨章法写的——是商队的旧暗语，夹在七张再寻常不过的货单里：几车皮子，几担药材，价钱几何。七封信七条线，发往北境七处地方，落到七个人手里。那七个人，有马贩，有货栈掌柜，有走方郎中，有庙祝——燕鸿网上最后七个还活着的老结。
货单上的暗语，译出来只有一句话：“寻元和末年张把头旧事。护，勿惊。见'槐'字为凭。“
写完最后一封，老人把笔搁下，对着灯吹了吹手。
“这张网，结于恨。“他对沈明珠说，“老朽本想着，仇了了，网就该烧了——网这个东西，留着，早晚网住不该网的人。“
“如今好了。“他把七张货单推过来，“它最后一趟差事，是护一条命。网到这一步散了——干净。“
喜欢凤起九州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凤起九州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