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踩上京兆尹公署门前的石阶,鞋底压着湿滑的青苔,发出一点声音。她站住,抬头看着那扇破旧的大门。门上的铜环是兽头形状,嘴里叼着铁圈,冷冷地对着外面。小桃跟在后面,喘着气扶着膝盖,小声说:“小姐,到了。”
“到了。”姜明璃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打开包袱,拿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揭开,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田契副本。她的手指划过“姜氏明璃”四个字。这是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现在唯一能靠的东西。她没多看,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时门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灰袍子,拖着鞋子,手里端着茶碗。他看见她们站在台阶下,皱眉问:“干什么的?”
“来办田产登记。”姜明璃看着他,“我是姜明璃,夫家退婚,族里除名了。我现在有地契和官府的文书,按律法申请独立户口。”
小吏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到她穿得简单,包袱也是粗布的,冷笑一声:“女人也能自己立户?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吗,谁都能来分一块?”
姜明璃不说话,只把油纸包递过去:“材料都在这里,你拿去报上去就行。”
小吏接过翻了两页,笑得更厉害:“哟,还挺全。可你知道这事归谁管?县令大人今天在校场练箭,没空见你这种人。”
“我等他。”姜明璃说完,转身坐在台阶边上,包袱放在腿上,背挺得直直的。
小桃也坐下来,偷偷看她。她知道小姐不是来求人的,她是来争命的。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差役走在前面,中间骑马的是个中年男人,穿青色官服,腰上别着刀,脸白,眼神傲慢。他是京畿县令周文远。
他下马,脚步稳稳地走过来,扫了一眼台阶下的两人,皱眉:“怎么还在这儿?还不走?”
姜明璃站起来,抱拳行礼:“民女姜明璃,申请田产登记,请大人做主。”
周文远冷笑:“女人不能单独持产,法律写得很清楚。你要真有地,交给族老管就行了,何必在这吵闹?”
“我没有家族可以依靠,也没有父兄帮忙。”姜明璃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梁律规定:寡妇守节三年,可以自立门户。我已经除籍,手上有契,合乎法律。”
“合律?”周文远仰头笑了,身边的差役也跟着笑起来,“你也配谈法律?一个寡妇,连弓都拉不开,还想管地?”
姜明璃眼神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脑袋里突然一震,像是有什么被唤醒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从背上冲上来,手指发麻,眼前的一切变得特别清晰——远处靶子的位置、风的方向、光线的角度,全都清清楚楚。
她没动,只是盯着周文远。
周文远被她看得不舒服,甩袖子:“怎么?不服气?”
“大人说女子拉不开弓,那就用射箭来赌。”姜明璃开口,“如果我能射中靶心,你就还我文书,准我立户。如果我射不中,我立刻离开京城,再也不来告状。”
周文远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女人射箭?真是笑话!好!我今天就陪你玩这一回!”他转身对差役喊,“拿弓来!靶子设在五十步外!”
校场本来就有练武的弓箭。差役拿来一张硬木弓,递给姜明璃。她接过来试了试弦,力气很大。周围的人慢慢围了过来,有人摇头,有人偷笑。
“这寡妇怕是疯了。”
“县令可是武举出身,百步穿杨的人。”
“女人射箭?不可能!”
小桃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攥着裙子。
周文远活动肩膀,接过另一张弓,冷笑着说:“让你看看什么叫本事。”他搭箭拉弓,放手——
“嗖!”
箭飞出去,正中靶心边缘。
周围响起喝彩声。
他又连射四箭,三支进红心,一支差一点点。收弓时他昂着头:“这就是朝廷命官的水平!”
掌声一片。
他看向姜明璃,嘴角带着笑:“轮到你了。别怕,射不中也没人怪你——反正大家都觉得你不行。”
人群哄笑起来。
姜明璃站在箭道中间,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她没有看靶子,也没有看弓,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
那一刻,她想起以前跪在祠堂外,族老用棍子打她的手,骂她“贱命不值钱”;想起表哥踢翻她的米袋,笑着说“女人敢告状?做梦吧”;想起她在柴房熬过的三个晚上,听着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心里想: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为了忍。
是为了还。
她睁开眼,搭箭,拉弓。
动作很顺,像练过很多次一样。她屏住呼吸,瞄准,松手——
“嗡!”
箭飞出去,直插靶心最中间,箭尾还在抖,发出低响。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不吹了。
这支箭比周文远任何一支都准,都深。箭羽微微颤动,像是在打所有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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