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站在竹匾前,手指摸过最后一片甘草。阳光照在她袖口的粗布上,能看到一点点灰。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没有回头。
是外祖父回来了。
他走路比刚才重,拐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沉。屋檐下的铜铃晃了一下,又不动了。扫地的婆子刚探头,看见是他,立刻缩回墙角,连扫帚都不敢拿。
“你刚才说的话,是要断亲?”他在天井边上站住,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姜明璃放下手,没看他。她把竹匾边一根翘起的竹刺掰下来,扔进药篓。然后她转身,面对着他:“如果亲情要靠威胁才能维持,那不要也行。”
外祖父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她会躲,会怕,或者至少争几句。可她语气一点没变。她就像钉在地上一样,推不走,也压不弯。
“你说什么?”他声音高了,“我是你外祖父!你娘是我女儿!你不认亲人,还讲不讲道理?”
“讲。”她往前一步,“您要讲道理,我就讲道理。我娘死前三天,您锁了她的首饰盒,说‘不能坏了体面’。她咳血,湿了三张床,没人换,也没人请大夫。这就是您说的亲?”
“闭嘴!”他拐杖重重顿地,“那是家里事!轮不到你一个寡妇到处说!”
“我不说,您就忘了?”她冷笑,“您想让我交田产,就说我不孝;我提起旧事,又说我败家风。哪条路都由您定?”
这时,外面已经围了些人。
东厢廊下站着两个穿旧绸衣的妇人,是姜家旁支的媳妇,手里还拿着针线,却忘了收。西角门后露出几张年轻脸,有男有女,都是族里晚辈,眼神闪躲,不敢上前。厨房的灶娘也放下锅铲,在影壁旁站着,大气不敢出。
没人说话。
没人敢劝。
大家都明白这事迟早要来。表兄输了,表嫂丢了脸,现在外祖父亲自来了。可谁也没想到,姜明璃竟敢当众掀开这层皮。
小桃从屋里跑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脸色发白,快步走到姜明璃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袖子:“小姐……别说了……他们人多……”
姜明璃没动。
她低头看了眼小桃的手,那只手在抖,指甲掐进了布里。她轻轻把手盖上去,力气不大,但很稳。
“怕什么?”她低声说,“我说的是实话。”
说完,她抬头,看向周围的人。
那些躲闪的眼睛纷纷低下头。有人往后退半步,有人假装整理衣服,还有人悄悄走出院子。
“你们也想逼我交田产?”她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没人应。
没人敢应。
一个穿青布裙的妇人抱着孩子,下意识退了两步。孩子“哇”地哭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嘴,抱着孩子走了。
姜明璃收回目光,看着外祖父。
“您让我顾家族,我问您一句——家族什么时候顾过我?”她说,“我守寡七天,您让我搬来外祖家,说是‘亲戚照应’。可我来了以后呢?表兄骗我田契,表嫂往我饭里下毒,您装看不见。现在他们被揭穿了,您反倒问我‘为什么不念亲情’?”
“放肆!”外祖父吼道,“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大事?你以为几亩田能保你一辈子?没有姜家名号,你出门就是没人管的孤魂!谁理你?谁帮你?”
“我不用谁帮。”她挺直背,“我要的不是照顾,是公道。我娘拼死保住的地契,是我活命的东西。您要我交出去,等于要我死。我不交,不是不孝,是不想再死一次。”
“死一次?”他讥笑,“你才多大,说什么死不死的?装样子!”
“您不信?”她盯着他。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不吹了。
外祖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原以为她是硬撑,可她眼里没有狠,只有冷。那种冷,像是从骨头里出来的,带着死过一回的平静。
小桃听着,眼泪直流,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所以这一世,我不信虚的。”姜明璃继续说,“我不信礼教,不信宗法,不信你们嘴里的‘规矩’。我只信——我手里有地契,我脑中有账,我心里有对错。谁来抢,我就挡;谁骂我,我就回。我不怕吵,也不怕闹大。”
“你——”外祖父气得手发抖,“你这是和整个姜家作对!”
“是您先把我当敌人。”她淡淡说,“您逼我签守节书,夺我田产,用孝道压我,哪一步不是为了吞掉我?既然撕破脸,就别装慈祥了。您要斗,我接着。”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拐杖敲地响得吓人,“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没有家族,你什么也不是!”
“那您等着看。”她不退反进,又上前一步,“等我把真相一件件说出来,等我把祠堂底下藏着的账本烧给大家看,等全城人都知道,姜家是怎么吃绝户的!您怕不怕?”
外祖父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族人。这些人本来只是看热闹,现在个个神色沉重,有的甚至露出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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