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芦苇荡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巴的味道。姜明璃的手摸着弓,一点一点检查牛筋弦。弦没断,但湿了,拉起来很涩。她撕下一块袖口的布,缠在右手三根手指上,防滑。
小桃蹲在她后面,膝盖陷在泥里,紧紧抱着包袱。她不敢抬头,只看着姜明璃的脚后跟——那双破布鞋还沾着水,脚踝被裙角磨得发红。
火堆在二十步外。
三个山匪围着火堆坐着,烤着一只野兔。油滴在炭上,发出噼啪声。矮个山匪腿上有伤,是刚才那一箭留下的。他啃着骨头,时不时往芦苇荡这边看一眼。
“老大,真让她躲着?”他擦了擦嘴,“要不我去,一斧头解决。”
山匪头头坐在石头上,腰刀放在腿上。他没说话,手指一下下敲着刀柄。刚才那支箭钉在他帽子上,让他动都不敢动。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声音——箭从前面飞来,穿过雾,快得吓人。
太准了,不像人射的。
“闭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再动,下一个就是你。”
高个山匪靠在树边,手里拿着棍子。他也怕。那一箭太快,他根本没看清怎么射的。他只记得火光一闪,帽子就没了。
三人不再说话。
火堆还在响。
姜明璃慢慢拿出最后一支箭。
这支箭尾羽完整,铁头亮闪闪的。她用拇指摸了摸箭杆,没有裂痕。这是她唯一的武器。箭射完了,就只能逃。
但她不想逃。
上一章她还在跑,现在她站住了。
她盯着山匪头头的脑袋,算距离,算风向,算光线。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火光照着他左边肩膀。他坐着,不动,很难打偏。她不能错。
一寸都不能错。
她把箭搭上弦,慢慢拉开。
弓发出轻微的声音。
小桃听见了,猛地抬头,张了张嘴。
姜明璃抬手,示意别出声。
她的右臂绷紧,肩膀用力,弓弦一点点往后拉。湿弦很难拉,她额头出汗,顺着脸流下来。她眨了眨眼,眼睛没花。
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是模糊,也不是清楚,而是……变慢了。
火堆的火焰一跳一跳,像拉长的影子。山匪头头敲刀的手停在半空,炭灰慢慢飘落。风吹动他的衣服,她能数清动了几下。
她知道这一箭会落在哪里。
她松手。
“嗖——”
箭飞出去,划破夜空。
山匪头头猛地抬头。
他看见一支黑影从芦苇荡飞出,快得像闪电。他想躲,可身体还没动,耳朵先听见“噗”的一声。
箭穿过了他的皮帽,把整顶帽子钉进了身后的槐树。狼毛装饰插在树上,轻轻晃动。
没人说话。
矮个山匪手里的骨头掉在地上。
高个山匪后退一步,撞到了树。
山匪头头坐在原地,脖子僵着,冷汗顺着背往下流。他没动。他知道,只要他一动,下一箭就会钉进他喉咙。
姜明璃慢慢站起来。
她走出芦苇丛,站在溪边的石头上,拿着空弓,对着三个山匪。
“下一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射头。”
山匪头头没回头。他知道身后两个人在等他下令。可他说不出话。他怕一张嘴,声音会抖。
他活了三十一年,抢过二十多个村子,杀过八个人。可他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衣服湿透,头发散乱,手里一把破弓,站在泥水里,眼神却像能杀人。
她不是吓唬人。
她是认真的。
姜明璃往前走一步。
石头硌脚,她没停。
又走一步。
她走到空地上,月光照在脸上。她脸色白,眼窝青,嘴唇干裂。可她站得直,像一根枪。
“你们三个,”她说,“现在走,我不追。”
矮个山匪咽了口唾沫:“老大……?”
山匪头头还是不动。
姜明璃把弓举高一点,对准他胸口:“我说话,一向算数。”
“你——!”高个山匪突然大吼,举起棍子就要冲。
“住手!”山匪头头大喊,转身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滚回去!”
高个山匪被打得后退几步,捂着脸不敢动。
山匪头头喘着气,盯着姜明璃:“你到底是谁?”
“一个寡妇。”她说,“一个不想死的寡妇。”
“你的箭术谁教的?”
“没人教。”她冷笑,“是你逼出来的。”
山匪头头皱眉。
逼出来的?
什么意思?
他刚想问,突然全身一僵。
他明白了。
刚才那一箭,不是练出来的。
是突然就会的。
就像……天生就会。
他盯着她的眼睛,想找破绽。可她眼神平静,不怕,也不慌,好像那一箭很容易。
“你走。”她再说一遍,“现在走,还能活。”
矮个山匪小声说:“老大……咱撤吧?这女人不对劲。”
山匪头头咬牙。
他不甘心。
他是这片山的王,三十年没人敢这么对他。可现在,一个寡妇,一把破弓,一句话就让他走不了也打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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