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赵瑞龙把它交出来——”
“他不是交给我。他是交给他自己。”祁同伟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拔了钥匙装进口袋，
“他在里面学了电焊，考了证，带了徒弟。他跟他徒弟说‘你不好好干出去就是废物’，他徒弟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我以前也是废物。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需要拿笔记本换减刑。他是想把账还了。”
陆亦可沉默了一会儿，把面条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面坨了。”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坨成一坨的面条，拿起筷子搅了两下，没吃。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白板上的笔迹被吹得微微发颤。
“明天一早，叫侯亮平、季昌明、王文华来开碰头会。笔记本的事暂时不扩大——先核实，再汇报。”
陆亦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祁厅，笔记本里有没有——你自己？”
祁同伟没回答。他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侯亮平就到了。
不是从家里来的，是从办公室来的——他昨晚也没回去，在反贪局那边翻了一夜的旧案卷。
钟小艾打了两次电话，第二次他接了，说在查一个线索，让她先睡。
钟小艾说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又趴在桌上睡着了。侯亮平说没有，真没有。钟小艾说那你把摄像头打开我看看。
侯亮平就把摄像头打开了，对着办公室拍了一圈，拍到桌上那摞半人高的案卷时，钟小艾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那你记得吃早饭”就挂了。
侯亮平知道她生气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是那种“我管不了你但我担心你”的生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案卷。
翻到凌晨四点多，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脖子僵了，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往祁同伟办公室赶。
他到的时候王文华已经在了，正蹲在角落里给白板擦边框上的墨渍。
季昌明坐在藤椅上——是刘新建做的那把新藤椅，扶手上的双鱼纹被他的手掌摩挲得有点发亮了。
祁同伟把笔记本拿了出来。没有开场白，没有铺垫，直接翻开第一页放在桌上。
“赵立春的私人笔记。赵瑞龙藏在山水庄园地下室的。时间跨度很长。昨天夜里我粗略翻了一遍，涉及在职人员若干人。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怎么办。”
侯亮平拿起笔记本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翻完他把笔记本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肚子前面，拇指互相绕着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笔记本——不是证据。至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它是赵立春单方面记录的，没有佐证，没有签名，没有录音。拿到法庭上，法官不会认。”
“但拿到督查组，能用。”季昌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不是当证据用。是当线索用。笔记本里记的事，我们可以逐条核实。核实一条，就查一条。查实了，就是案子。查不实，就放着。”
“问题是先查谁。”王文华擦完白板，把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笔记本里涉及的人不少，如果全部铺开查，人力不够。如果只查其中几个，挑谁——挑谁的依据是什么。”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黑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还在台上的。
“优先核实还在台上的人。退了休的、调走的、死了的，先放一边。还在台上的人里，优先核实手里有实权的——管项目的、管审批的、管人事的。”
侯亮平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同伟，有个问题你得想清楚。这本笔记本一旦拿出来用，外面的人不会管它是不是证据。他们会说督查组拿着赵立春的私人笔记搞清算。这个帽子扣下来，你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祁同伟把笔帽扣上，转过身来，“赵瑞龙把这本笔记本交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笔记本里记的人，有些还在台上，还在做他爸做过的事。他说别让那些人把自己的孩子也变成第二个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修剪冬青，电动剪刀嗡嗡地响。
季昌明把老花镜戴上，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看了祁同伟写的那些字——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白板都压出了凹痕。
“这个笔记本的事，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内部核实——督查组先把笔记本里涉及的人头理清楚，跟现有案卷对照，看有没有能对上号的。第二步，外围摸查——对上号的，不动声色地摸一圈，看有没有实质性问题。第三步，有了实质性问题再汇报。没有实质性问题之前，笔记本的存在不对任何人透露。”
“可以。”侯亮平点头，“但第一步就得把控好范围。核实工作只能督查组内部知道，不能扩散到其他部门。一旦扩散，不出三天整个汉东官场都会知道赵立春有一本‘阎王账’在督查组手里。”
祁同伟看了陆亦可一眼。
她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用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把笔记本里提到的人名按照时间线和职务关系连了起来。
有些线交叉的地方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祁同伟把那行小字念了出来：“交叉点上的在职人员，一共七人。”
“七个。”陆亦可抬起头，把本子递给他，“其中三个在政法系统。两个在发改委和交通厅。一个在国企。还有一个——在省委办公厅。”
侯亮平从她手里接过本子看了很久。季昌明也凑过来看。王文华站在后面，踮着脚瞄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省委办公厅这个——什么级别。”
“正处。”陆亦可翻了翻笔记本的某一页，“赵立春的笔记里写的是‘小田，机灵，可用’。时间是很多年前。按年龄推算，当年他应该刚进省委办公厅不久，是个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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