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杏花林里,风停了。
那些柚木树安静地立在月光下,树干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吴惠芬从书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师徒二人还在下棋,又把头缩回去了,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祁同伟把赵晓光的简历看了两遍。
手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很用力,在“特长”那一栏里写着“蒸馒头,修鞋”。王文华在旁边解释说修鞋是在少管所学的手艺,他那批出去的人大多学的是修鞋和缝纫,赵晓光两样都学了,缝纫没学会,修鞋学得不错。
“食堂老周上个月跟我说想退休。他干了三十多年,腰不行了,站不了太久。赵晓光要是愿意,可以先从面点师做起。做得好,以后接老周的班。”祁同伟把简历放在桌上,“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王文华点头。
他没有立刻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周德福让我转交的。他说你不用回。”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周德福在物流园门口拍的,穿着工装,背后是摞得整整齐齐的包裹。
另一张是赵秀兰站在新家的阳台上晾衣服,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在笑。
祁同伟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把照片放进了那个存着王文章案卷复印件的档案袋里。
“赵晓光什么时候能来。”他问。
“他说随时。工地的活已经辞了。他说反正在哪都是蒸馒头,给公家蒸比给工地蒸踏实。”
“让他明天来。你带他去食堂找老周。老周要是问他的来历,直说。不用藏着掖着。”祁同伟把简历还给王文华,“厅里的食堂,每天几百号人吃饭。他要能在灶上站住脚,以后就不用再蹲在工棚门口泡方便面了。”
第二天一早赵晓光就来了。
他穿着那双新布鞋,鞋底还是干干净净的,上身穿了件白衬衫——是王文华给他买的,衬衫袖子有点长,他把袖口卷了两道。
王文华领着他穿过公安厅大院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东看西看,什么都好奇。
院子里的法桐已经掉光了叶子,枯枝上挂着几颗干果。他仰头看了看,说这树比工棚门口那棵高多了。
食堂在后院,是一排平房,外墙贴着白瓷砖。老周正蹲在后门口择菜,看见王文华带着个陌生人过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老周,这位是赵晓光。祁常务让他来试试面点。”王文华把赵晓光往前让了一步。
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赵晓光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缝两边,像是在接受检阅。老周没多问,从案板上拿了一块发好的面团递给他:“包个包子。馅在盆里,自己舀。”赵晓光接过面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始揉。
揉面的手法很利索,手掌根推出去,指关节压下来,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老周在旁边看着,点了下头。包子包好以后,褶子捏得匀称,收口紧实,大小跟老周自己包的差不多。
老周把包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了句“留下吧”。赵晓光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沾满了面粉,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的那个包子,又抬头看了看老周。老周已经转身去切菜了,嘴里嘟囔着:“明天开始早上五点半到。和面之前先把围裙系上,灶台上那件是你的。”赵晓光把那件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围裙是白色的,胸口印着省公安厅食堂的字样,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他把围裙系上,在腰后面打了个结,然后站在蒸笼前面等着第一锅包子出笼。
蒸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他的脸蒸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他在笑。
王文华把赵晓光安顿好以后回到督查组办公室。季昌明正坐在藤椅上翻一本很厚的案卷,面前那杯茶已经换了新的。
季昌明把案卷翻到某一页,忽然摘下老花镜,指着一段文字给王文华看。
那是一份辩护意见,总共只有一页半。
最后一段写着——“被告人系未成年人,建议从轻处罚。”连个理由都没写,连“平时表现良好”“家庭困难”这种套话都没有,就那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这是第三个了。”季昌明说,“今年以来我已经翻到了三件未成年人案子,辩护意见都是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出的,措辞几乎一样。我怀疑这些律师根本没会见被告人,只是在开庭前照着模板填了个名字。”王文华把案卷拿过来翻了翻,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叫“正源”,注册地在汉东市老城区的一个小巷子里。
他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个巷子附近有一所中学和两家网吧。
“我去一趟。”王文华把案卷复印了一份。陆亦可在旁边说了句“我跟你一起”。
正源律师事务所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凉皮店中间。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正源律师事务所”六个字,铜牌右下角有一小块绿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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