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雨刮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把雨水分开又让它们重新汇合。他把那份积案清单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一行一行排着案件编号、当事人姓名、案由、办理单位。
有些案子已经拖了很多年,当事人反复信访,材料厚得能装订成书。他看到第十五件的时候,手指停了——那是一起基层派出所民警涉嫌滥用职权的案子,受害人是个老人,举报了很多年,材料在多个部门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省厅。周正平用红笔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个圈,旁边批了四个字:重点督办。
他拿起手机打给陆亦可。
“亦可在哪。”
“厅里。正在整理刑侦总队第三季度的案件台账。”
“你帮我调一份信访材料。编号我发你手机上。这个案子周书记列为重点督办,我要从头到尾看一遍。”
“明白。”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重新发动车子。
雨下得大了些,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一片水花。前方路口红灯,他踩下刹车,等绿灯亮起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周正平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别让他把自己烧完了。”沙瑞金说的。沙瑞金这个人,在汉东待了几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说透。
现在他走了,留了这一句话给新来的书记。祁同伟看着雨刮一左一右地摆,等绿灯亮了,踩下油门,车子驶过了路口。
厅里的走廊还是老样子。
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陆亦可已经把那份信访材料调出来了,厚厚一沓,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放在祁同伟办公桌上。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便签,陆亦可的字迹:“涉案派出所所长已调离原岗位,现任某分局副局长。”
祁同伟坐下来翻开材料。
材料的第一页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信纸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方格本,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很深,把纸背都印出了凹凸。
举报人叫赵秀兰,一个老名字,年龄栏里写着很多年前的数字——算下来,现在应该已经很大岁数了。她说她儿子当年被派出所传唤后被打伤,她告了多年,证人不敢出面,鉴定报告丢失,案子被一推再推。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我相信政府会给我一个公道。”
祁同伟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内部处理意见的草稿,上面写着“证据不足,维持原结论”。签字栏空着,日期是很多年前。他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陆亦可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祁同伟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重新查。证人不敢出面,就一个一个去找。鉴定报告丢了,就重新做。档案室里的案卷不够,就去派出所找原始记录。”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你明天带王文华去一趟那个街道,先找到赵秀兰本人。她现在住哪还不清楚,先找到人。”
“王文华手头还有个案子没结。城西那个系列盗窃案,他跟了一个多月了。”
“那个案子移交给程度那组。这案子让他去——他心细,跟老人能说得上话。”陆亦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祁同伟又叫住她:“赵秀兰的举报信是拿小学生的方格本写的。你去的时候,路上买两本方格本带着。”
“为什么。”
“万一她还想写信呢。”
陆亦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法桐叶子上沙沙地响。
蝴蝶兰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君子兰那片嫩绿的新叶又长了一小截。
祁同伟把档案袋合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法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正好打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新叶上,嫩绿的叶片在光里透亮得像一块薄玉。
桌上的座机响了。陆亦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比平时低。
“祁厅,周书记的秘书刚来电话。李达康的案子下周宣判,周书记问你去不去旁听。”
祁同伟握着话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四下。李达康。这个名字好像已经很久没在脑子里转过了。
大风厂的锅炉房、张涛的账本、水库岸边的皮鞋、谈话室里那杯凉透了的水——这些画面一瞬间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
“去。哪天宣判提前跟我说,我自己开车。”
“还有件事。”陆亦可那边有翻纸的声音,“赵秀兰的住址查到了。不是街道,是个城中村。她在那边租了个单间,房东说她住了快十年了。她儿子出狱以后没跟她住一起,在城郊一个物流园扛包裹。我约了明天上午过去。”
“王文华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今晚加班把手头那个盗窃案的移交材料写完。程度那边已经接过去了。”陆亦可顿了一下,“祁厅,赵秀兰的儿子当年被判的是故意伤害——打的是办案民警。但卷宗里的伤情鉴定只有一页,没有复查记录。他一直在申诉。”
祁同伟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又被云遮住了,那道打在君子兰上的光柱收了回去。
办公室里暗了一截。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在孤鹰岭派出所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案子——一个小案子,证据不全,程序有瑕疵,但当时没人愿意翻。
不是翻不了,是翻了就得罪人。
“明天你们去,先别急着问案子的事。问她生活上缺什么。她写举报信用的方格本,买两本带去。再带一袋米、一桶油。”
“明白。”
第二天上午,陆亦可和王文华找到了那个城中村。
村子夹在两条环线之间,楼与楼之间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
赵秀兰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门是旧的,门缝里塞着报纸挡风。陆亦可敲了门,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
赵秀兰站在门口。她比材料上写的年纪要显老得多,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她看见陆亦可的警服,扶着门框的指节明显收紧了。
陆亦可把米和油放在门口,王文华把两本方格本递过去。赵秀兰低头看着那两本方格本,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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