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在“实习意向”那一栏，王文华写的是：反贪局。
“你想去侯亮平那边。”
“想。我爸的案子是反贪局和公安一起办的。我想去看看另一边是怎么干活的。”王文华站得笔直，眼睛不闪不避。
“行。我跟侯亮平说。”祁同伟把表格递回去。
王文华接过表格，犹豫了一下。“祁厅长，那天您在急诊室门口跟我说——‘你爸的事，我管。’我当时不信。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不要信任何人。但我现在信了。”他说完这句话，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传来陆亦可的声音：“小王，先去领一套制服。你这衬衫袖子太长了，领的时候跟后勤说换小一号。”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法桐。
法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绿油油的，在五月的风里翻动着叶片背面白花花的光。
六月的一天，沙瑞金把祁同伟叫到了省委办公室。
省委大院里那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雪松的松针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干部考核表。
考核表上的照片是祁同伟的，穿警服，头发灰白，表情是一贯的严肃里带着疲惫。但眼神比去年亮了一些。
“同伟，你的常务副厅长任命已经正式生效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你的工作，省委很满意。大风厂地块重新规划已经报上去了，工人安置资金全部到位。王文章案件的后续处理也在有序推进。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谈工作。”沙瑞金把考核表翻到最后一页，“省委组织部在做后备干部考察。你的名字在上面。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祁同伟看着窗外那棵雪松。
松树上有一只鸟，站在最顶上那根枝上，尾巴一翘一翘的。
“沙书记，我在这个位置上刚坐了不到半年。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后备的事——以后再说。”沙瑞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考核表合上，放在一边。
“你老师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以后再说。结果以后再也没说。”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同伟，我不是催你。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个省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需要你当多大官，是需要你在关键时候站得住。”
“我知道。”祁同伟站起来。
窗外那棵雪松上的鸟飞走了，树枝晃了两下又恢复平静。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去吧”，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祁同伟走到门口的时候，沙瑞金忽然叫住他。
“对了，赵立春前几天在病房里问起了你。他现在说话比之前清楚了一些。他说他想见你。不是审讯，不是谈话。就是想见见你。”
“为什么。”
“他说他想看看那个把他掀翻的人长什么样。”
祁同伟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指节微微发白。“下次再说。”
七月。
汉东的夏天来得猛，温度计上的水银柱一下子窜到了三十五度。
祁同伟去了一趟第三戒毒所。徐明已经不在那间后院平房里了。他的案子审结之后，因为被非法羁押二十年的情节得到了司法救济，国家赔偿已经下来了。
检察院考虑到他在王文章案件中的立功表现，决定不予起诉。他现在暂时住在他哥哥刘建国家里，等他腿好了再说以后的事。
平房里现在空着。
窗台上一盆蝴蝶兰还活着，是徐明走之前托刘建国浇的水。床板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一个铁架子。
墙上的爬墙虎从窗户外面探进来一小截嫩枝，叶子绿得发亮。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经过汉江边。
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有一艘挖沙船正从下游缓缓开上来，船头的灯已经亮了。
他把车停在江边，下了车，靠在车头上抽烟。
这盒烟是侯亮平上次忘在他车里的，他原本打算还给侯亮平，一直拖到现在。他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郑西坡给他的那个，里面是王文章写给儿子的信的复印件。
他打开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季昌明压在花盆底下那个，信封上写着“季昌明亲启”，笔迹是高育良的。他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发颤。
“昌明：信和磁带你收好。我不知何日可用。或终此一生不可用。但你收着，便是希望。育良。1998年9月。”
祁同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子。
养老院的杏花林在夕阳下是金黄色的。
柚子苗已经长到快一人高了，枝叶茂密，有些枝条伸到了石板路上，被来往的人踩到了又弹回去。高育良坐在老地方的藤椅上，面前的棋盘已经摆好了残局。他的头发更白了，人更瘦了，但精神比去年秋天好了很多。吴惠芬说他最近饭量见长，每天下午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
“老师。”
高育良抬起头，眼睛在夕阳的光里是浑浊的，但里面有一种很沉静的东西。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下。这盘棋上次没下完。”
“上次您说下完了。”
“我又把它摆回来了。”高育良把黑子推到祁同伟面前，“季昌明的信封你拿到了。那封信我写了二十多年。我以为它会在档案柜里烂掉。但它没有。”他落了一颗白子，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这个夏天，柚木苗长了不少。吴惠芬说等秋天再移几棵到湖边去。你上次种的那几棵，活了几棵。”
“四棵。死了一棵。”
“死了一棵。那就再种一棵。”高育良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有些树死了就死了。有些树死了，你补一棵，它还是那片林子。”
祁同伟在棋盘前坐下，把那颗黑子捏在指间。
夕阳从杏花林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棋盘上，把柚木棋子照得温润如玉。高育良的白子已经落定，正等着他。
“死了一棵，就再补一棵。”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落子。他没有去堵高育良的气眼，而是在棋盘左侧那片空角上轻轻放下一子。
高育良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一步，想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没想到。刚才忽然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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