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没有说话。他把藤椅上滑下来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伸手拿起棋盒里最后一颗没有落下的白子。他把那颗白子放在棋盘最中间的天元上。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黑子白子都没有占领。他这一子落下去，棋盘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天元还是天元，四周的棋局还是原来的棋局。
但那一子在那里，像是在说——有些位置，不需要争，但不能没有。
“你比我强。”高育良说，“我这辈子，只能在棋盘上留空。你是真的能走出去。”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把那颗白子从天元上拿起来，放回高育良的棋盒里。“这盘棋还没完。您留着这子，下次再下。”
高育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从养老院出来，祁同伟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
太阳偏西了，杏花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柚木苗的影子更小，细细的，像一排刚削好的铅笔。
手机响了，陆亦可。
“祁厅，丁义珍今天下午来厅里送了一面锦旗。他说没找到你，让我转交。锦旗上写了四个字——‘迟来亦正’。”
“他人呢。”
“走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一袋苹果，说是给你买的。苹果放我桌上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看着远处西山脚下那片杏花林。“苹果你留着吃。锦旗收起来，不用挂。”
“知道。”陆亦可顿了一下，“还有个事。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今天下午把一份材料送到了厅里。是大风厂老职工的联系名单，他说他爸让整理的，说以后厂子要是重新开工或者搞安置，这些人都能找到。名单手写的，一共写了十七页纸。”
“郑西坡自己呢。”
“出院了。医生说血压稳住了，但要按时吃药。他儿子把他接到工地上一起住了，说不让他再一个人住门卫室。郑西坡不愿意，说门卫室还有收音机没收。父子俩在医院门口吵了一架。”陆亦可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最后还是郑西坡赢了。”
祁同伟笑了笑。他能想象那个干瘦老头抱着搪瓷缸子，坐在门卫室里听评书的倔样子。
收音机里的展昭还在跟白玉堂打架，大风厂的烟囱还在院子里竖着，门卫室的墙上还贴着那张二零零三年的报纸。
“让他住门卫室吧。等安置方案出来了，给他安排个正经住处。”
“是。”
挂了电话，祁同伟上了车，在方向盘后面坐了一会儿。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铺开，像谁在天上摊了一块巨大的绸缎。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侯亮平。
“同伟，沙书记刚才把我叫过去了。省纪委那边的调查结论出来了，李达康的问题全部坐实。除了藏匿人证、打击报复举报人亲属之外，还有几项经济问题——达康集团代持的赵家干股，证据链完整。他那个秘书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代了。沙书记说，移送司法机关的程序今天启动。”
“李达康自己呢。”
“他在谈话室里。今天下午沙书记亲自去见他，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说了一句话——‘我最大的错误不是贪，是怕。怕丢了位置，怕得罪人，怕被赵家报复。怕到最后，什么都丢了’。”侯亮平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但祁同伟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他还托沙书记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张涛的事，他确实不知情。但他说这句话不是为了开脱。他说他想让你知道，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藏了徐明，不是帮赵家代持股份，是那天晚上，他明知道秘书压下了高育良的电话，却没有站出来。”侯亮平停了一下，“沙书记问他，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说没用。但说出来，心里少块石头。”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那片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然后是灰蓝。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发动车子，往山水庄园开。
路上经过那家面馆，灯还亮着，老板在门口擦招牌。
经过那个修鞋摊，已经收了，木板门关着，缝里漏出一线光。经过大风厂门口，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收音机大概还开着。
经过汉东大学门口，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王文华在图书馆里埋头看书，左眼旁边的疤在日光灯下大概是浅红色的。他会在四年后毕业，考检察院，做他觉得对的事。
车开上湖边那条路，山水庄园的灯已经亮了。高小琴站在门廊下等他，还是那件旗袍，肩上披着开衫。厨房里飘出热气的味道，是饺子还是面条，他闻不出来。他把车停好，走到湖边，高小琴跟过来。
“湖边的芦苇要清吗。”
“不清。倒着也挺好看。”
高小琴看了他一眼。“你有心事。”
“没有。”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湖面上月亮一点点从云层里露出来，“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天，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那是好事。”高小琴往他身边靠了一点，肩膀碰着他的肩膀，“你以前每一天都在做别人做不了的事。现在忽然有一天能什么都不做，说明该做的事都有人去做了。”
祁同伟没说话。
但他觉得这句话有道理。王文章的案子有检察院在跟进，大风厂的安置有省里在推进，丁义珍的退休待遇有人重新核算，徐明的假身份有人在注销，张海的汽修店有人在谈赔偿，王文华的助学金有人在拨。他一个人把石头从湖底捞上来了，现在石头在岸上，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到，都愿意伸手推一把。
“进去吃饭吧。”高小琴说。
两个人往屋里走。走到门廊下面的时候，祁同伟的手机震了最后一下。
是陈岩石的老伴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老陈让我告诉你，那张照片他压在枕头下面了。他说这辈子拍过很多照片，这张最年轻，也最没用。但他最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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