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去年秋天有一次，我在湖边走，对面别墅二楼阳台上有个人站着。女的，穿白衣服。她看见我看见她了，转身就进了屋。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新搬来的邻居。”
“那就是赵小惠。”
“赵立春的女儿？”
“对。她住在你对面好几年，你一直不知道。”祁同伟说，“刘新建躲在你山庄里那几天，赵小惠可能就在湖对岸看着他。她知道所有的事，但什么都没做。”
高小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祁同伟头皮一麻的话。
“同伟——刘新建住在山庄那三天，我回去过一次。我回去拿东西，走的侧门。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我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她的声音发紧，“如果赵小惠能看见刘新建，她也能看见我。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你。”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他去山水庄园找刘新建那天，他从前门开车进去，从侧门走进主楼，跟刘新建在二楼套房里谈了半个小时。
如果赵小惠在湖对岸的别墅里，她能看到他的车、他的人、他带走刘新建的整个过程。她什么都看到了，但她还是什么都没做。她不动，不是因为害怕。她在等。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了张涛手机上那条没写完的短信。收件人：赵总。内容空白。张涛在写这条短信的时候，可能是想给赵小惠一个交代，可能是想谈判，也可能是想求她放过自己。
但他最终没写下去。他带着扳手去了水库，在后脑遭到重击之前，来不及做任何事。
手机震了一下。钟小艾发来了赵小惠的资料。
除了房产记录，还有她的车辆信息——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号尾数三个八。最近一次交通违章是三天前，在城西一个十字路口闯了红灯。
三天前。张涛的尸体在水库里被发现了，赵小惠闯了红灯。她不是那种会闯红灯的人。她慌了。
他正要把车牌号转发给程度，程度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祁厅，陆亦可到了城东别墅区。赵小惠的别墅灯亮着，车库里有一辆车，白色宝马。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我们要不要进去。”
“先不要。守在外面，把所有出口都看住。等我过来。”
他抓起外套，关灯，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值夜班的警员，看见他就立正。祁同伟点了点头。到了一楼，电梯门刚打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沙瑞金。
“同伟，最高检的批复下来了。赵立春、赵瑞龙、刘新建、赵东来，正式批捕。李达康停职检查，移送省纪委。秘书涉嫌共同犯罪，也一并移送。”沙瑞金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赵小惠的名字，在批复里没有。目前的证据不足以批捕她。最高检的意见是，如果有新的证据，可以补充报批。但时间要快。她持有外国护照，随时可能出境。”
“她随时可能出境。”
沙瑞金这句话在电话里停了两秒，像是在给祁同伟留一个反应的间隙。
窗外夜色沉沉的，省公安厅大院里的路灯把法桐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幅铅笔画。
“我明白了。”祁同伟说，“我这边正在查她跟张涛案的关系。今晚应该有突破。”
“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用。边控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但护照是外国的，边控拖不了太久。”
挂了电话，祁同伟快步走出大厅。陆亦可已经把车开到门口，引擎没熄，尾灯在夜色里红得扎眼。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车子窜出去的时候轮胎在水泥地上吱了一声。
城东别墅区在汉江东岸，依着一片矮山，住的不是做生意的人就是退了休的干部。
赵小惠那栋在最里面，独门独院，灰墙青瓦，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花期过了，树上光秃秃的。程度的车停在五十米外的拐角处，两个便衣蹲在绿化带后面，蚊子围着他们嗡嗡转。
祁同伟下车走过去，程度迎上来。“还在里面。二楼窗帘动了一下，人肯定在。车库里的白色宝马还是热的，引擎盖上有露水化掉的痕迹，回来不超过两个小时。”
“她今天出门了？”
“出去了。下午四点半出去的，六点回来。去了哪里还在查。”
祁同伟看着那栋别墅。
二楼窗帘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不是吊灯，是台灯或者壁灯，光线很弱，把窗户映成一块暗黄色的方块。他想起高小琴说的话——“我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一个能在湖对岸看着刘新建三天三夜不动声色的女人，此刻正坐在窗帘后面，等着什么。
等天亮？等电话？还是等一个她已经知道的结果。
“程度，查她这两天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她在国外这么多年，不可能跟国内一点联系都没有。如果她要跑，一定有钱转出记录或者机票预订。还有，查她在汉东除了李达康的秘书，还有没有别的关系人。”
“已经在查了。”程度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银行那边说，她名下账户昨天有一笔大额转账，转到了一家境外银行的同名账户。金额是——两百万。”
“昨天。”
“对。昨天下午。”
张涛的尸体是今天早上发现的。
赵小惠昨天就开始转钱了。她不知道张涛的尸体什么时候会浮上来，但她知道迟早会浮上来。她在抢时间。
祁同伟从程度的车里拿出一件防弹背心套在衬衫外面，又把外套穿回去。陆亦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知道他不会让赵小惠跑掉，也知道他不会等。
两个人沿着绿化带摸到别墅侧面。
侧门是一扇铁皮门，跟山水庄园厨房旁边那扇很像，但更新，装了电子门禁。陆亦可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解码器，两根线夹在门禁面板上，红灯闪了三四秒，变绿了。
咔哒一声，铁皮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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