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喝口水吗。”
祁同伟点了点头。赵瑞龙拿起茶几上那半杯红酒，一口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爸知道了吗。”
“你会通知家属的。”
赵瑞龙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
“我爸——赵立春——他去年中风以后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们要抓他吗。他住在医院里，每天打针吃药。你们抓他也没用。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祁同伟没有接话。程度从后院进来，报告说别墅里没有其他人。那个女人大概是提前走了，衣帽间里空了一半。
“走吧。”祁同伟说。
赵瑞龙站起来，走到门厅，换鞋。他弯下腰解睡袍的带子，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系鞋带。换好鞋，他直起腰，看了看这个客厅。
“这别墅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别给人家添麻烦。”
没有人回答他。程度给他戴上了手铐，带他出门。院子里那辆白色跑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上了车，赵瑞龙坐在后座中间，左右各一个便衣。祁同伟坐副驾。车队开出别墅区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别墅的灯还亮着。赵瑞龙一直没说话。车快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祁厅长。”
“说。”
“高育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祁同伟没有回头。
“他知道。”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车窗外的风声。
“那年他来敲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不该让他走。但我姐说他是自己人。我姐错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车队驶上了高速，往汉东方向开。
天边的闪电越来越近了，隐隐能听见雷声。
雨点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一片。
雨刷开始左右摇摆，把水刮开，前方的路又清晰了一瞬，然后又被雨水模糊了。
车队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又立刻被雨水糊住。前车的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团模糊的红光，一明一暗地闪。赵瑞龙在后座一直没说话。手铐搭在腿上，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甲。
祁同伟坐在副驾，手机震了一下。陆亦可发的消息：厅里那边准备好了，审讯室已经腾出来，录像设备调试完毕。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后座忽然传来赵瑞龙的声音。
“祁厅长，有烟吗。”
程度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根，转身递过去。赵瑞龙接烟的时候手铐碰了一下座椅扶手，发出一声脆响。他把烟叼在嘴里，程度拿打火机给他点上。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一点忽明忽灭的火星。
“谢谢。”赵瑞龙吐出一口烟，靠在座椅上，“我在那个别墅里住了快一个月。每天看电视上的新闻，看你们抓这个抓那个。我知道迟早轮到我。但我没想到是你来。”
“你希望是谁来。”
“我希望是高育良。”赵瑞龙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欠我们赵家的。当年要不是我爸提拔他，他当不上政法委书记。”
祁同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前方的路在雨幕里时隐时现。
“你爸提拔他，不代表他欠你们。他帮你们瞒了该瞒的事，也挡了该挡的事。两清了。”
赵瑞龙没接话。他又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睡袍上，他没掸。车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田野照得惨白，然后是雷声，闷闷的，很远。
“王文章死的时候，我在场。”赵瑞龙忽然说。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程度坐直了身体，旁边的便衣也转过头来看着赵瑞龙。
“刘三动的手。”赵瑞龙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把他推进了江里。王文章不会游泳。他在水里扑腾了没几下就沉下去了。”
“你在旁边看着。”
“我在车里。刘三干完上来，手上全是水。我给了他二十万。他说谢谢赵总。然后就走了。后来听说他死在了一次械斗里。也好，省得今天你们还得去抓他。”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他。赵瑞龙的脸在车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光里一明一暗。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那是一种过了头的平静，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反而没有声音了。
“这些话到了厅里再说一遍。”祁同伟说。
“我会说。”赵瑞龙把烟头摁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盒里，“我今天晚上不想睡了。想了一路，想了二十年的事。有些事想起来了，有些还是想不起来。想起来的，我都说。”
车队下了高速，驶进汉东市区。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街道两边的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倒映着红色的尾灯和绿色的交通信号。这个时间点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等客，司机在车里打盹。省公安厅的大楼在前面，几扇窗户还亮着灯。祁同伟那间办公室的灯也亮着。走之前忘关了。
车停在后门。赵瑞龙被两个便衣带下车，雨丝飘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后门进去是一条走廊，直通审讯室。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板，墙上是白漆，日光灯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赵瑞龙穿着那双在别墅里换上的皮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隔壁是观察室。桌上放着一台录像机，镜头对着赵瑞龙的座位。赵瑞龙坐下，手铐被取下来，换成了软性的约束带。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看四周。
“跟我印象里的审讯室差不多。电视上演的那种。”
程度坐在他对面，祁同伟靠墙站着，没有坐。陆亦可从观察室里出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录像已开启，沙书记和侯亮平在观察室”。祁同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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