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让他藏的不假。但他后来拿徐明当自己的底牌，就不是赵立春的意思了。李达康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聪明了。一个人如果什么事都要算，算到最后，一定算不过天。”
祁同伟落了一子，吃了高育良一颗白子。高育良看了看被吃掉的那颗棋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同伟，你记不记得你从孤鹰岭回来那年，我跟你下了一盘棋。”
“记得。”
“那盘棋你赢了我三目半。后来我跟季昌明说起来，他说你是故意让我三目，结果没控制好，多赢了半目。我说不是。”
高育良把手里那颗白子放回棋盒里。
“你当时是真的想赢。你刚从鬼门关回来，下了那么多年棋第一次不想让着我。因为你在孤鹰岭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就要赢。赢不了就什么都没有。”
祁同伟捏着黑子的手停在棋盘上方。他看着高育良，高育良也看着他。
“老师，您那天晚上给政法委值班室打电话——是真的想救王文章。”
高育良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赵东来。他说您打完赵立春的电话之后，又打了政法委值班室，想让他们派人去保护王文章。但值班室的人先打给了赵立春的秘书，秘书说不用出警。”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轮椅过去了，声音远了，他才开口。
“你知道那个值班室的人后来去了哪。”
“哪。”
“李达康的秘书。现在还在李达康身边。”
祁同伟的手一紧。
“您是说——”
“我不是说李达康跟王文章的死有关系。但李达康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用了那个值班室的人当秘书。这就是他的方式。他喜欢用人。用那些欠了他的人。欠得越大，用得越顺手。”
高育良落了一颗白子，不轻不重，正好堵在祁同伟黑子的气眼上。那一块黑子被堵死了，翻了面，变成白子的地盘。
“你刚才说刘新建跑了。”高育良看着棋盘说。
“跑了。”
“他没跑。刘新建不是蔡成功。他不会租城中村的房子。他去的地方一定跟他的身份相符。不丢人，不寒酸，还得有人伺候他。”
祁同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地方。山水庄园。他放下棋子，站起来。
“老师——”
“去吧。”高育良摆了摆手，“这盘棋下次再下。”
祁同伟从养老院出来，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把高育良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刘新建不是蔡成功。他不会租城中村的房子。他去的地方一定跟他的身份相符——不丢人，不寒酸，还得有人伺候。
山水庄园。
高小琴已经搬走了。程度的几个人撤了大部分，只留了一个保安在门口看守。整个庄园现在空着，几十间客房，厨房里有存货，酒窖里有酒。有人伺候——服务员虽然放假了，但只要肯出钱，叫回来一两个不是难事。
他拿起手机打给程度。
“山水庄园。刘新建可能在里面。你带一队人，不要鸣警笛，从后山绕过去，堵住后门和湖边的小路。我从前门进。”
“现在？”
“现在。”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车轮碾过养老院门口的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后视镜里，养老院的灰墙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杏花林的枯枝后面。
路上他给高小琴打了个电话。
“山庄的钥匙在你那吗。”
“在。怎么了。”
“刘新建可能藏在里面。”
电话那头高小琴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他不知道我有钥匙——他怎么进去的。”
“他是个管家。干了一辈子伺候人的活。开一扇门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你在哪。”
“城里。”
“别过来。等我消息。”
他挂了电话，踩下油门。环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快。车窗外汉江一闪一闪地在树丛的缝隙里露出来，水面上有两只白鹭在飞，翅膀扇得很慢。
山水庄园到了。门口保安室里的灯亮着，程度留的那个保安正坐在里面看手机。看见祁同伟的车，赶紧站起来。
“祁厅——”
“今天有没有人进出。”
“没有。就我一个人。这两天连送菜的都没来。”保安有点紧张，“是不是出事了？”
“你把大门打开。然后待在这里，别动。听到什么都不用管。”
保安点了点头，按了电动门的开关。铁门缓缓滑开，祁同伟把车开了进去。他没有沿着主路走，在离主楼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了车，走路过去。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中式坡屋顶，外墙贴着青砖片。正门关着。但侧门——厨房旁边那扇供货商进出的铁皮门——虚掩着。
祁同伟推开侧门。没发出声响。厨房里很干净，不锈钢台面上没有一滴水渍。高小琴走之前让人彻底打扫过。但垃圾桶里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不是山庄里标配的品牌。是外面便利店买的那种。
他穿过厨房，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绿幽幽的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烟囱里的烟，是香烟。有人抽过。
二楼。刘新建应该不会住客房。客房太空，没有安全感。他会找一个有沙发、有电视、有办公桌的地方。最好还有一个小冰箱。那是他习惯了的生活方式。
高小琴的办公室在三楼。但三楼太显眼。二楼拐角有一间行政套房，是高小琴平时招待贵客用的，里面有单独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客厅。
祁同伟上楼梯的时候走得很慢，皮鞋踩在铺了地毯的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到了二楼拐角，那间套房的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很轻，大概是新闻频道。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祁同伟敲了门。电视声马上停了。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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