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像是停在了成家大门外面。
此刻房间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很浓的纸钱味道,随着这一股纸钱的味道飘来的还有一张黄色的裱花纸钱,缓缓落在桌子上。
全福禄和孟羡锦彼此对视一眼,孟羡锦上前去,把那张纸钱拿起来,上面写满了小字,字迹是朱砂写的,带着暗红色:
“代永昌,二零二二年七月十四,借阴寿三年,抵押一子阳寿。”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同,像是后添上去的,墨色新一些:
“七月十四至,当归,不移,则收四代。”
全福禄一把抢过那张纸,最后一行字迹写着....
“成天,己巳年冬月十八,借……”
后面的字被撕得干干净净。
而在那最后一行的位置上,空白纸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墨迹未干,像是有人刚刚写上去的:
“今晚子时,我来接人。”
孟羡锦浑身发冷,忽然想起什么,颤声问:“成爷爷……今晚是什么日子?”
全福禄低头看了一眼书页最上方的日期标注,脸色彻底白了。
“今天是代老爷子的头七.....”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晚。”
话音刚落,庭院大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像个讲究礼节的老人在敲门。
每一下都敲在门板正中,节奏均匀,力道恰到好处。
门缝底下,一缕暗黄色的纸灰顺着缝隙飘进来,在地上无声无息地铺开一条细细的线。
那条灰线蜿蜒着,缓缓爬过庭院,爬过门槛,爬过堂屋的地面,最后停在了孟羡锦的鞋尖前。
灰线尽头,立着一只纸折的小人儿,巴掌大,白纸折成,四肢俱全,脸上用朱砂画了一双弯弯的笑眼。
那纸人儿动了。
它抬起一只纸折的手,朝孟羡锦招了招。
那纸人儿招了三下手,指尖上残留的朱砂像是活的一样,沿着纸褶渗下去,在纸人的掌心洇出一小团暗红,像只睁开的眼睛。
孟羡锦只觉得双腿灌了铅一样沉,一步都挪不动。
那灰线就停在她鞋尖前半寸,纸人站在灰线尽头仰着脸,朱砂画的笑眼弯弯的,嘴角却似乎往上又翘了一点。
全福禄一步跨过来,单手把孟羡锦往后拽了半步,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照着纸人头顶正中央就摁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
纸人没碎,但猛地塌下去一截,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整个人矮了半寸。
灰线也往后退了一小段,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颜色淡了些许。
全福禄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别怕,这玩意儿是探路的,正主还没来。“
成天已经扶着桌子站起来了,两条腿还在抖,但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刻竟强撑着走到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前,从桌底摸出一柄老旧的铜锣。
锣面乌沉沉的,边缘刻了一圈细密的符文,被摩挲得有些发亮。
他拿锣槌在锣面上轻轻一敲,“嗡“的一声低响,那声音闷而厚,像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
门槛上的湿脚印应声又退了两步,灰线绷紧了似的往回缩了几寸。
纸人歪了歪脑袋,脸上的朱砂笑眼忽然往下耷拉,变成了哭脸。
“这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成天嗓音发哑:“说是有邪祟闯门就敲三下,能挡一阵子。“
然后他转过头无全福禄:“老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福禄叹了口气,看着成天,语气有些沉重:“若是我猜的没错,你这是欠阴债了....”
“欠阴债?我怎么会欠阴债?还是欠老代那个家伙....”
全福禄脸色认真又严肃的看着成天:“你好好想一想,姓代的那个家伙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东西?或者是担保过什么的?好好想一想.....”
“老全.....”成天的脸色大变,都要哭出来了。
“那张纸估摸着就是借条,这叫阴债条,活人找死人借寿,或者是死人找活人借路,代老爷子期限到了不想走,就抵押了自己儿子的阳寿,他儿子的如今收不了,就来收你的了....“
听到全福禄的这番话,成天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老全....前年我和老代去爬山,在文笔山路过一个小道观,当时我们想着来都来了,毕竟我也很相信这种东西,我们就进去上了一炷香,当时守观的是一个老僧人,说我是长寿之相,能过百年,福气绵延,我没有多在意,从道观出来后,老代就问我说我福气那么好,又是长寿,能不能把这个福气分给他一点点,我当时以为他是玩笑话,就应了,老全,我就应了....”
说到这里,成天的脸上满是悔恨和懊恼,谁知道啊当时的一句玩笑话,如今真的成真了。
全福禄一听,指着成天:“你糊涂啊,这么多年来,这种事情就是玩笑话怎能答应?”
全福禄看着纸钱上代永昌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越算越心惊。
“这代永昌乃是早死之相,三年前他就已经死了一次了,做了交易,借了阴寿三年,用了他儿子的阳寿抵押,如今时间到了,他儿子的已经用不了,你既然答应了,他这不就找上门了来了.....”
全福禄刚说完,庭院外头的唢呐声忽然拔高了调子,尖锐得像一根针直扎脑仁。
原本断断续续的曲调骤然连贯起来,吹的是一首《奠》,抑扬顿挫,每一个音都拉得极长。
紧接着,大门外面的地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脚步声很碎,很杂,像是有一大群人穿着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走得整齐又凌乱。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跟唢呐声合得天衣无缝。
那声音从大门外一路绕到院墙东侧,又从东侧绕到西侧,最后停在后院那堵墙外面不动了。
全福禄耳朵一竖,疾步走到堂屋后窗旁边,小心地拨开窗棂上的竹帘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猛地把帘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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