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宴定定地望着林野,在那双总是盛满冷冽与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就那样迎着夜风,轻轻点了点头。
林野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都险些竖了起来。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端坐在瓦片上的男人,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大理寺少卿莫不是被什么荒山野鬼给夺舍了?
那位平时连别人衣角擦过都要皱眉洗手、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高岭之花,现在居然用这种深情且执拗的眼神看着她,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放假?
“老板,您别开玩笑了。”
林野干笑两声,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试图用一些职场话术把这极其诡异的氛围给圆回来。
“我一个小小的评事,何德何能跟老板一起带薪休假啊?我猜,您的意思是咱们大理寺又接了什么外地的悬案,需要外出办公对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给苏宴使眼色,仿佛在说:快顺着台阶下,大家体面。
然而,喝了酒的苏宴显然没有平时那么好糊弄。
他并没有顺着林野的台阶往下走,反而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将他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气混合着酒醇送入林野的鼻腔,竟然不觉得难闻,反而透着一种清冷的诱惑。
“我是大理寺的少卿,也是顾丞相的儿子。”苏宴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我想带谁一起出门,带几个人出门,只需要一句话便可。”
这句话说得既霸道又暧昧,像是一把小钩子,直挺挺地挠在了人的心尖上。
林野彻底不知所措了。
她僵在原地,脚趾恨不得在身下的青瓦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要说这是上司的职权骚扰,其实林野心里很清楚,苏宴绝对不是那种人。
他的品行和那病理级的洁癖一样端正,绝不会有什么猥琐龌龊的想法,更不懂得如何去轻薄一个女子。
可是,正因为知道他不是在开轻浮的玩笑,这事儿才显得更加惊悚!
他一个富贵滔天的世家公子,真要出门散心,带上十几个伺候起居的奴婢小厮、再配上一整队带刀护卫,那才是标准配置。
带上她一个平时专门跟尸体打交道、身上总是带着艾草和福尔马林混合气味的女仵作,究竟是何意味?
难不成是想让她在路上帮忙解剖野味吗?
“诶,不对。”林野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只空了的酒壶上,瞬间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他喝醉了!人在酒精的麻痹下,大脑皮层会不受控制地释放出一些毫无逻辑的指令。
所以,这绝对是酒后胡言乱语,绝不能当真!
“那什么,夜深了,风大。”林野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动作快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想起来我盆里还有两件换洗的衣服忘了搓!老板您早点歇着,我先溜了!”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给苏宴再次开口的机会,手脚并用,顺着墙檐的柱子“哧溜”一下就滑了下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后院的夜色中。
她走得决绝,心里笃定:只要今晚跑得够快,明天一觉醒来,高贵的少卿大人绝对会把酒后失态忘得一干二净。
墙檐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还虚握着那只白玉酒杯。
他默默地望着林野像躲避洪水猛兽般飞快逃窜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垂下眼眸。
夜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他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太唐突,吓到她了?
其实,苏宴从来就不喜欢游山玩水。
对他而言,出行简直是一场针对他洁癖的灾难。
无论乘坐多么豪华的马车,官道上的尘土依旧会无孔不入地飞进车厢,弄脏他刚换洗的衣物;沿途的客栈无论怎么打扫,在角落里似乎都潜伏着令人作呕的污垢。
按理说,他应该把自己永远关在丞相府或者大理寺最干净的书房里,与世隔绝。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当他看着林野那双明亮坦荡的眼睛时,脑海里却疯狂地涌出一个念头——他想带她出去。
他想逃离这座充满了政治算计、虚伪权谋和父亲阴影的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听着她讲一些听不懂的话,看着她毫不做作地吃路边摊,他那颗冰冷疏离的心,就能奇迹般地获得片刻的宁静。
真奇怪啊。
苏宴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指尖,苦笑了一声。
明明在世人眼里,林野这个整日与死人、内脏、腐肉打交道的女法医,是最“脏”的存在。
可在他眼里,她不仅比这京城里所有衣冠楚楚的权贵都要干净百倍,甚至……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嫌弃她了。
从最初隔着手帕都不愿触碰,到现在可以面不改色地接过她喝过的酒杯;从忍着恶心靠近,到现在竟然隐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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