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枚银元。
她把银元穿上线,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冰冷的金属在皮肤上硌出一道浅痕,日夜提醒着她那个最坏的可能——他真的走了,带着他的气象记录本,跟着林曼青,回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世界。
除夕这天,海岛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王家寡妇的儿子提着一挂鞭炮从沈知意门前跑过,看见她坐在门槛上发呆,怯生生问:“沈阿姨,你家周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沈知意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孩子跑远了,鞭炮声在巷口炸响,噼里啪啦,炸得人心慌。
她起身回屋,关上门。外面的热闹被隔绝了,屋里死一般寂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三天——她不想生火,不想做饭,甚至不想活下去。
走到里屋,沈知意拉开樟木箱。箱底躺着那份俄文婚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她拿出来,走到堂屋,在煤油灯下展开。
“风停之前,绝不先走。”
周叙白的字迹,写在她名字旁边。那是领证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认的俄语。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风还在吹,我就不会离开你。
可现在,风还在吹,他却走了。
沈知意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夜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她起身,从灶膛里掏出最后一点炭火,扔进铁皮盆。火苗舔上来,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她蹲下身,把婚书伸向火焰。
纸页边缘瞬间焦黄卷曲,火舌贪婪地向上爬,吞噬了“周叙白”,吞噬了“沈知意”,吞噬了“风停之前,绝不先走”。
就在火要烧到手指时,院门被推开了。
“沈师傅!”
张铁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块腊肉、一袋米。看见铁皮盆里的火,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想伸手去抢那张正在燃烧的纸。
“别碰。”沈知意声音平静,手却稳稳地拿着婚书,直到最后一点纸页化作灰烬,才松开手。
灰烬飘进盆里,混着未燃尽的炭,像一场小小的葬礼。
张铁匠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喉结滚动:“今天除夕……我给你送点年货。”
“谢谢。”沈知意站起身,踢了踢铁皮盆,灰烬散开,“放那儿吧。”
她转身要回屋,张铁匠叫住她:“沈师傅,我有话跟你说。”
沈知意停住脚步,没回头。
张铁匠搓着手,声音有些发涩:“那个……周同志走了一个月了,也没个消息。我听陈支书说,林同志的父亲在省里当干部,周同志这次去,可能……可能就不回来了。”
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你想说什么?”沈知意问。
张铁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不回来,我娶你。”
沈知意慢慢转过身。
张铁匠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笨拙:“我不嫌弃你嫁过人,也不嫌弃你身体不好。我有手艺,能养活你。咱们……咱们开春就办酒席,我让我爹娘从老家过来——”
“好啊。”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砸在张铁匠心上。
他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沈知意重复,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微笑,“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就办。”
张铁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拒绝,却没想到……这么容易?
“但是,”沈知意接着说,“我要离开海岛。”
“去哪儿?”
“不知道。”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天,“去哪都行。反正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张铁匠犹豫了一下:“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攒了点钱,够在县城租个铺子,咱们开个铁匠铺——”
“你回去吧。”沈知意打断他,“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张铁匠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她淡漠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把腊肉和米放在桌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门关上,世界又安静了。
沈知意走到桌边,拿起那块腊肉。肥瘦相间,熏得油亮,是海岛过年才舍得吃的好东西。她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腊肉扔进了铁皮盆里。
火苗“轰”地窜起来,舔舐着肥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浓烟和焦香。
沈知意面无表情地看着。
烧吧。
都烧了才好。
这天晚上,她没有吃饭,只是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吴大夫给的药,那枚银元,还有林曼青留下的那封淡蓝色的信。她把它们装进一个蓝布包袱,打结时手指在颤抖。
收拾完包袱,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她和周叙白一起建起来的家。
墙上还贴着他手绘的气象图,标注着季风和洋流。桌上还有他用过的铅笔,削得尖尖的,好像随时会回来继续写他的观测记录。床上铺的还是那床印着红双喜的被面,是林阿婆送的,说是新娘子都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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