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天下午的船。”沈知意终于看向他,眼里有水光,却没掉下来,“周叙白,我们都冷静想想。想清楚……还要不要继续。”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周叙白站在礁石滩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腿伤疼得像要裂开,却比不上心口的疼。
……
海神老爷不开心,沈知意最后还是没有走成。
十二月的海岛,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沈知意搬进废弃气象站那天,雪粒子正砸在锈蚀的铁皮屋顶上。气象站在后山腰,离渔村两里路,破败的木门上还挂着“台风观测点”的牌子,红漆剥落得像干涸的血迹。
她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裳、那本俄文婚书,还有樟木箱里剩下的半包草药——周叙白的腿伤药还没配完。
搬进来第三天,周叙白开始送饭。
每天傍晚,准时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气象站十米外的老槐树下。接着是饭盒搁在石台上的轻响,再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敲门,不喊她,放下就走。
沈知意躲在窗后看。
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拄拐的身影在暮色里单薄得让人心疼。看他放下饭盒时总要检查一下是否放稳,怕被风吹倒。看他转身时左腿明显跛得更厉害——雪天路滑,伤口怕是又疼了。
饭盒里的菜式从没重样过。
第一天是海鲜粥,虾仁剥得干净,不见一丝壳。第二天是红烧带鱼,剔了主刺,鱼肉整齐码在饭上。第三天是鸡汤,浮油撇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
今天第四天,沈知意打开饭盒,是红糖姜水。
她端着搪瓷杯的手一顿——月事确实快来了,这些年痛经的毛病,只有他知道。
窗外天色渐暗,雪又下了起来。
“沈师傅在吗?”
敲门声打断思绪。不是周叙白那种克制的轻叩,是粗鲁的拍打,震得门板簌簌掉灰。
沈知意皱眉,没应声。
“是我!张建国!”外面的人喊,“给你送柴火!这天冷的,没柴火要冻死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张铁匠扛着半捆干柴挤进来,工装裤腿沾满泥雪。他把柴火堆在墙角,搓着手笑:“这破屋子漏风,我给你把窗户钉上油布——工具我都带了!”
沈知意退后一步:“不用麻烦,我自己能弄。”
“客气啥!”张铁匠已经从工具箱里掏出锤子和钉子,“你一个女人家,这种粗活哪干得了?我反正闲着,就当……就当还你爹当年教我做木工的情分。”
他顿了顿,补一句:“放心,不收钱。”
沈知意抿紧嘴唇。
张铁匠这些天确实殷勤——送柴火,修门栓,甚至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铁皮炉子,说烧炭暖和。每次来都待不久,干完活就走,不多话。
踏实,可靠,甚至有些笨拙的好。
可她每次看他弯腰钉钉子的背影,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拄拐在风雪里走路的模样。
“张同志。”沈知意开口,“柴火钱我明天给你。”
张铁匠手一顿,钉子差点砸歪。他回头看她,黝黑的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说了不用。你爹当年……”
“我爹欠你的,我会还。”沈知意打断他,“但一码归一码。这些日子的帮忙,我记着,钱一定要给。”
张铁匠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钉油布。锤子敲在木框上,一下一下,在空荡的气象站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钉完最后一颗钉子,他收拾工具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沈师傅,那姓周的……他还来找你吗?”
沈知意没答。
张铁匠搓搓冻红的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住这破地方。我虽然腿瘸,但好歹有门手艺,养家糊口没问题。你要是……”
“张同志。”沈知意声音冷下来,“天黑了,你回去吧。”
张铁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风雪灌进来,吹得铁皮炉里的炭火明灭不定。
沈知意坐在炉边,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红糖姜水。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泛着苦——就像这些天她每次看见周叙白放下饭盒离开时的心情。
她知道他在弥补。
弥补那夜在旧仓库的误会,弥补他说不清的醉酒记忆,弥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父辈的那条人命。
可她想要的不是弥补。
是选择。
是他能看着她的眼睛说:“沈知意,哪怕你爹可能害死我娘,我也要你。”
或者更狠一点:“沈知意,我们两清了,各走各路。”
都好过现在这样——他每天送饭,她每天躲着看,两个人隔着十米距离,像隔着一条跨不过的河。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
沈知意裹紧被子躺下,听着风雪敲打油布窗的声音,迟迟无法入睡。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夜在旧仓库看见的场景:林曼青衣衫不整,周叙白躺在床上,昏黄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暧昧不明。
他说他喝醉了,不记得。
可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刻在脑子里,洗不掉了。
忽然,外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沈知意猛地坐起,侧耳细听。
只有风雪声。
可能是风刮倒了什么吧。她这么想着,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风雪渐弱。
凌晨四点,万籁俱寂。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沈知意终于熬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师傅!快开门!出事了!”
是陈支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沈知意披衣下床,拉开门的瞬间,冷风夹着雪花扑进来,冻得她一哆嗦。
陈支书站在门口,老脸煞白,手指着气象站外的老槐树方向:“叙白……叙白他……”
沈知意心里一沉,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
气象站门口的石台上,饭盒还在。
但石台旁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周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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