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什么……”她喃喃道,将信纸塞回原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慌忙合上书箱,周叙白已推门进来,裤腿沾着木屑:“网线买回来了?我下午能补好舢板。”
“没买。”沈知意低头整理药篓,“遇到林同志,说了会儿话。”
周叙白动作微顿,没接话。
“她说你给她写过诗。”沈知意抬头看他,“说月牙湾的星星。”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潮声。周叙白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那是七年前,尖刀班集训时她来慰问演出……后来她父亲托人提亲,我回前线前写了一封信,说若牺牲就作罢。”
“所以你从没想过娶她?”
“想过。”周叙白说得艰难,“在遇到你之前。”
沈知意心口像被重锤击中。
她转身要出门,却被周叙白拉住手腕:“知意,那些都是过去——”
“过去?”沈知意甩开他的手,“可她人在这里,预言本在这里,你腿上的伤疤她都知道!周叙白,若你真不想回城,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说?”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拍门声。
陈支书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叙白!快出来!后山塌方处挖出东西了——是王老二藏的,还有一箱写着俄文的铁盒子!”
两人对视一眼,周叙白抓起拐杖往外走。
沈知意跟到门口,看见陈支书满头是汗:“民兵队巡山时发现的,埋在塌方石堆下。铁盒生锈了,但锁还牢,上面刻的俄文……有点像你婚书上那种。”
周叙白脸色骤变。
沈知意忽然想起林曼青昨夜在院外的脚印,还有周叙白说“延伸到后山”的那些痕迹。
“我去看看。”周叙白沉声道,走出两步又回头,“知意,在家等我。”
沈知意倚着门框,看他背影融入巷子拐角。
风卷起地上落叶,露出青石板缝隙里一点金属反光,她蹲身捡起,是枚生锈的纽扣,确良布料上常见的那种。
不是周叙白的,也不是她的。
她攥紧纽扣,望向空荡的巷口。
书箱里那张信笺的字迹,铁盒上似曾相识的俄文,还有林曼青预言本里那句“1976年死于肺痨”——这些碎片像暗流,正在平静海面下悄然汇聚。
而周叙白那句没说出口的“想不想回城”,此刻比任何预言都更让她心寒。
……
十一月中旬的雨夜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天边还是橙红的晚霞,不过一顿饭工夫,乌云就从海平线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新房青瓦上,噼啪作响如急鼓。
沈知意正在堂屋缝补周叙白的旧军装——他下午冒雨去后山看那俄文铁盒,回来时浑身湿透,腿伤又有些复发。她熬了姜汤逼他喝下,又用艾草水给他擦了身子,这会儿他正在里屋浅睡。
补到左袖肘部破洞时,针尖忽然戳进夹层,触到硬物。
沈知意愣了愣,小心挑开缝线。军装是周叙白1968年发的,洗得发白,肘部磨破过三次,她补了三次。这夹层藏在第三层补丁下,若不是针尖恰好戳到,根本发现不了。
她指尖探进去,夹出几张折叠的信纸。
纸已泛黄,边缘脆得稍用力就会碎。她展开第一张,是1965年的笔迹,字迹稚嫩飞扬:
“曼青妹妹:今天物理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说要保送我上省重点。你说过只要我考出去就……等我。周叙白 1965.3.12”
沈知意手抖了一下。
她继续翻。第二张是1966年,字迹沉稳了些:
“曼青:父亲说你家要搬去省城了。别怕,我一定能考上省高中,到时候去找你。你说月牙湾的星星最亮,等我带望远镜去看。周叙白 1966.7.20”
第三张最薄,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泪:
“曼青同志:明天入伍。父亲说你父亲来提亲了,我答应了。若我能活着回来……等我。周叙白 1967.8.31”
雨声在耳中化作轰鸣。
沈知意盯着最后那句“我答应了”,盯着“提亲”二字,盯着那些“等我”——原来林曼青说的都是真的。诗是真的,婚约是真的,年少时的承诺也是真的。
灶膛里的火忽然爆了个火星。
她站起身,拿着那三张纸走到灶边。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纸页在指尖簌簌作响。
“知意?”
周叙白不知何时醒了,拄拐站在卧室门口。他看见她手里的信,脸色骤变:“你……从哪里找到的?”
“你军装夹层里。”沈知意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藏了十年,补了三次都没发现。周叙白,你藏得真好。”
“那些是——”
“是什么?”她转身,眼里终于有了泪光,“是你十五岁说要‘考出去娶她’,是你十七岁答应她父亲提亲,是你入伍前写‘等我’。周叙白,你既心里有她,为何娶我?”
雨声砸在瓦上,像无数细针扎进沉默里。
周叙白拄拐走过来,想拿回信纸,沈知意却退后一步,直接将纸页伸向灶膛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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