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没有回答。
他冲到码头渔民停泊小舢板的地方。郑老伯正在修补自家渔船的破洞,看见他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吓了一跳。
“小周,你这是——”
“借船。”周叙白打断他,指着岸边那艘最小但也最快的舢板,“去县城。”
郑老伯看了眼天色。海面上乌云未散,浪还很高,白色的浪花像野兽的獠牙。
“这天气出海,不要命了!”老人急道,“而且你那腿——”
“借不借?”周叙白盯着他,眼神里的东西让郑老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老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钥匙:“船尾有备用桨,油是满的。但小周,海神爷今天心情不好,你……”
“谢了。”周叙白接过钥匙,跳上舢板,解缆,发动马达。老旧柴油机突突响起时,陈支书闻讯赶来,站在码头大喊:“周叙白!你给我回来!这是命令!”
舢板已驶出港口。
周叙白掌着舵,左腿抵着船舷,残肢的伤口在海水溅入时疼得钻心,但他没理会。他眼里只有海平线,只有县城的方向,只有那份或许能救她命的血清。
浪果然很大。
一出避风港,舢板就像片叶子被抛上抛下。周叙白死死抓着舵把,身体随着船身剧烈摇晃。海水不断打进船舱,很快淹到脚踝。他单手舀水,另一只手控制方向,动作机械而精准——那是战场上练出的本能,越是绝境,越要稳。
但海神爷今天确实心情不好。
航行到一半时,一道巨浪从侧方拍来。周叙白来不及转向,舢板被整个掀翻。他落入海中的瞬间,下意识抓住船舷,但船体倒扣,将他压入水下。
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窒息感攫住喉咙。他在水下挣扎,残肢使不上力,只能靠双臂划动。肺像要炸开时,他终于浮出水面,扒住倒扣的船底喘息。
舢板完了。马达进水,再也发不动。船桨也不知所踪。
周叙白环顾四周。茫茫大海,最近的岛屿也在数里之外,县城更是遥不可及。他想起沈知意青紫的脸色,想起她微弱的呼吸,想起她说“草药在篓里……你的腿……”
不。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摸索翻倒的船舱。船尾的工具箱应该还在,郑老伯每次出海都会备着应急物品。手指在冰冷的海水里摸索,终于触到铁皮箱的边缘。
他用力拽出箱子,浮出水面,用随身带的匕首撬开锁。里面果然有救生衣、信号棒,还有一个小型防水袋。他打开防水袋,愣住了。
里面有一支玻璃瓶装的药剂,标签已模糊,勉强能辨认出“破伤风”三个字。
破伤风抗毒素。
吴大夫说过,银环蛇毒会引发神经麻痹,而破伤风毒素也是神经毒素。虽然不对症,但或许……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
周叙白将玻璃瓶小心塞进怀里贴身口袋,然后看向远方。县城去不了了,但海岛就在身后,他落水时被洋流带偏了方向,但还能看见岛上灯塔模糊的轮廓。
游回去。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左腿残肢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他没有犹豫,脱掉湿透的外衣,只留贴身的背心,将救生衣绑在身上,然后朝海岛方向开始游。
浪一个接一个打来。他时而踩水,时而仰泳,用最省力的方式保持前进。怀里的玻璃瓶硌着胸口,像一团微弱的火种,提醒他不能停。
游到一半时,左腿残肢的绷带彻底散了。伤口泡在海水里,盐分渗入,疼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更糟的是,他开始抽筋,先是右小腿,然后是左大腿。他咬着牙,用手去掰脚趾,用力拉伸肌肉,等痉挛稍缓,继续游。
意识模糊时,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六九年雷区,他踩中绊雷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死亡,而是母亲留的那包红糖——说好等他回家做红糖糍粑的红糖。
想起沈知意初来岛上,蹲在铁皮屋外生火,熏得眼泪直流,却倔强地不要他帮忙。
想起她学针灸,在自己身上试针,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却笑着说“不疼”。
想起台风夜,她架着他走过那十丈生死路,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想起昨夜,她吻他额头,说“你教会我怎么活,现在该信我能活好”。
不能死。
她不能死。
他也不能。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缆绳,拽着他即将沉没的意识。他拼命划水,手臂机械地挥动,哪怕每次挥动都像要扯断筋骨。
终于,脚尖触到了礁石。
周叙白连爬带滚地上了岸,趴在沙滩上剧烈呕吐,吐出的都是咸涩的海水。他挣扎着起身,怀里的玻璃瓶还在,冰凉,但完好无损。
他拄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也许是某艘沉船的残骸,一瘸一拐地冲向卫生所。
天已经黑了,棚屋里点着煤油灯。吴大夫正用草药给沈知意敷伤口,但她的脸色更青了,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血清……”周叙白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手上、腿上全是伤口,血和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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