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重做账本。用我爹的法子……”
“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知意笑了,有点苦:“我哥欠你五十块,我欠你一个容身之所。而且……”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海,“你说得对,要有尊严地活着。”
那一夜,铁皮屋的灯亮到很晚。
沈知意用父亲教的复式记账法,把周叙白潦草的记录重新誊抄。日期、渔船编号、预测内容、收款金额,每一栏都工整清晰。她还设计了暗号——某些数字代表港商,某些代表本地渔民,只有两人能看懂。
周叙白则摊开航海图,用圆规和尺子计算下一个风暴周期。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等压线,嘴里念着气压值、风速、潮汐时间,沈知意在一旁记录。
凌晨时分,账本初步理清。周叙白拿出铁盒里的钱,数了数:一共二百四十块七毛,其中港币折合人民币八十块。
“四六分。你四我六。你记账、做掩护,担了风险。”他说。
沈知意摇头:“我要三成,算房租。”
周叙白愣住。
“我住你的屋,吃你的粮,这本就该付。三成,剩下的你留着修设备、买书。至于带我离开……”她声音低下去,“等我真的攒够路费再说。”
周叙白没再坚持。他拿出三十块钱递给沈知意:“这是头三个月的房租。”
沈知意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粗粝的茧。两人手指一触即分,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藏钱的地方也得改。铁盒太显眼。”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周叙白的旧木箱上,那是装气象记录的箱子,常年上锁,没人会动。
“箱子有夹层吗?”
“没有。”
“那我做一个。”
沈知意说干就干。她量了木箱内部的尺寸,从自己带来的木料里挑出一块薄樟木板。刨平、打磨,做出一个刚好卡进箱底与箱体缝隙的薄屉。屉面用榫卯结构固定,不用工具根本打不开。屉子里分格,大票放一侧,零钱放另一侧,还有个小格专门放暗账本。
暗格做完时,天已蒙蒙亮。雨停了,海平面泛起鱼肚白。
沈知意把暗格卡进木箱,严丝合缝。盖上箱盖,锁好,推回床底。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普通的旧木箱。
“好了。”她拍拍手上的灰。
周叙白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木屑。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怔了怔。
“谢谢。”他说。
沈知意低头:“互相帮忙。”
那一刻,某种东西悄然改变。她帮他完善账目、做掩护;他教她气象知识、带她出海。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捆得更紧,从生活搭伙,到命运共担。
六月中旬,港商的渔船又来了。
这次周叙白带着沈知意一起去。渔船停在海岛西侧的隐蔽礁湾,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广东人,姓谭,说话带着粤语腔。他看见周叙白身边的沈知意,挑了挑眉。
“这位是?”
“我媳妇。”周叙白面不改色,“以后账目她管。”
谭老板打量沈知意几眼,笑了:“周先生好福气。”
说完拿出海图,指着上面标记的区域,“这一片,未来十天的天气,能不能走?”
周叙白接过海图,沈知意递上记录本。他看了半晌,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这里,三到五号有低压气旋,风力七级。避开,走东线,虽然多半天航程,但安全。”
谭老板点头,爽快地付了钱——三十块,其中十块是港币。
回程路上,沈知意第一次坐周叙白划的小舢板。海面平静,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她看着周叙白划桨的背影。
“你就不怕我举报你?”她忽然问。
周叙白没回头:“怕。但更怕活得不像个人。”
沈知意沉默。她想起哥哥的信,想起嫂子需要红糖鸡蛋,想起自己那二十块钱的窘迫。尊严有时候很奢侈,奢侈到需要用风险去换。
“下次谭老板来,我跟他说价。你的预测值更多钱。”她说。
周叙白划桨的手顿了顿。
“我爹说过,手艺人有手艺人的价。”沈知意望向远海,“你的气象预测救了他们的船,救了他们的人,这价不能贱卖。”
周叙白许久才说:“好。”
日子就这样滑进六月下旬。
沈知意白天去织网组教妇女们改良织法,傍晚帮周叙白整理气象数据。账本上的数字渐渐增多:六月底结余,已有三百二十块。周叙白用一部分钱托陈支书从县城买回新的气压计和温度计,修好了气象站那台老式风速仪。
村里关于王阎王船事的闲话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沈知意的议论——都说周叙白这个媳妇能干,织网教得好,还会算账。
有妇人半开玩笑地问沈知意:“什么时候办婚礼呀?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住着。”
沈知意总是笑笑:“等忙完这阵。”
她心里清楚,那场“假结婚真搭伙”的协议,在账本做出来的那夜,就已经变了质。现在他们是合伙人,利益捆在一起,命运缠在一处。婚礼办不办,反而成了次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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