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周叙白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留下吧。”
他说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汽氤氲中,沈知意看见他嘴角似乎弯了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颗火星。
沈知意回到桌边,继续缝补。针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周叙白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涩和远处渔村的炊烟味。
他望着夜色里的海,许久,轻声说:
“明天,教你认云。”
沈知意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背影。门外是漆黑的海和天,门内是昏黄的灯光和温暖的炉火。
他在那道门槛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好。”她应道,低下头,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针线在指尖穿梭,补丁渐渐成形。粗糙的军装上,那处破洞被细密的针脚填满,像伤口愈合后长出的新肉。
夜深了。
海浪依旧,一声,又一声。
但铁皮屋里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很晚。
晨雾还没散尽,沈知意已经站在了村东头那间矮屋前。
屋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姓林,岛上人都叫她林阿婆。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在十年前的台风里没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石头房,靠织渔网糊口。
陈支书昨天来说:“想学织网,就去找林阿婆。全岛数她手艺最好,也数她最凶。”
沈知意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林阿婆眯着眼打量她,从头发丝扫到脚底板。
“你就是周叙白屋里那个?”声音沙哑。
“是。我叫沈知意,想跟您学织网。”
林阿婆没说话,又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拉开门:“进来。”
屋里比周叙白的铁皮屋更简陋,却井然有序。墙上挂着十几张织好的渔网,大小不一,网眼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地上堆着几捆棕绳和尼龙线,墙角摆着几个木梭子,有的磨得发亮,有的还是新的。
“坐。”林阿婆指了指墙角的矮凳,自己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坐下,拿起一个梭子,“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沈知意赶紧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枯瘦的手。
林阿婆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布满厚茧,但动作异常灵活。梭子在线间穿梭,一穿一绕一拉,网眼就成型了。她的节奏不快,但稳,每一个动作都像演练过千百遍,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
“看懂了吗?”林阿婆停下手。
沈知意老实摇头:“太快了。”
林阿婆哼了一声,把梭子扔到她怀里:“自己试。”
沈知意学着林阿婆的样子,拿起一根尼龙线,试着穿梭。线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试了三次才穿进去。
“笨。”林阿婆评价。
沈知意没吭声,继续试。穿好梭,开始绕线。第一绕,线松了;第二绕,线缠在一起;第三绕,梭子脱手,“啪”地掉在地上。
林阿婆捡起梭子,放回她手里:“继续。”
从清晨到晌午,沈知意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穿梭,绕线,拉紧。手指被粗糙的尼龙线磨得发红,拇指和食指之间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面前终于有了巴掌大的一片网。网眼大小不一,有的松有的紧,歪歪扭扭像醉汉走路。
林阿婆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剪刀,“咔嚓”几声,把那段网全剪了。
“重织。”
沈知意看着散落一地的线,咬了咬嘴唇,重新拿起梭子。
这次她织得更慢,每一绕都小心翼翼,力求均匀。但手指上的水泡破了,渗出的血粘在尼龙线上,染出暗红的斑点。她偷偷用衣角擦了擦,继续织。
傍晚时分,第二片网织好了。比第一片稍好些,但网眼还是不够匀。
林阿婆这次没剪,只是把网拎起来,对着光看。夕阳透过网眼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道为什么织网吗?”她忽然问。
沈知意愣了愣:“为了……捕鱼?”
“是为了活。网织得匀,鱼才跑不了。鱼跑不了,人才有饭吃。这岛上,男人出海,女人织网,是天理。”
她转回头,看着沈知意:“你手笨,但心细。明天再来。”
沈知意走出林阿婆家时,天已经暗了。她摊开手掌,看着那两个破了的水泡,周围红肿一片,火辣辣地疼。
但她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喜悦,林阿婆说她“明天再来”,就是愿意教她了。
回到铁皮屋,周叙白正在灶台前煮粥。锅里是稀薄的米汤,飘着几片菜叶。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手怎么了?”
沈知意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没什么。”
周叙白没追问,只是盛了碗粥递过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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