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柴扉连侯爷的面都没见过几回,都能一眼看穿这偏心,他自己身在局中,怎会不懂。
她心思还是太细了。
她刚才提及了京郊卫所兵源增补,顾时坐下之后,却没有人再敢提半句。
永宁侯端起茶盏,轻轻拂过水面茶叶道:
“刘大人不知,近来京中新到一批明前雨前茶,滋味清醇,我特意收了几篓,若你喜爱可带一些回去。”
刘谦点头笑着抿茶,回应道:
“甚好,甚好。侯爷雅兴极高,听闻二公子也是个好才情的,懂茶知画。外界都说二公子的画笔翼舒朗,气韵清正。不知今日可否一饱眼福?”
一屋子说说笑笑,茶酒书画,精致雅趣,倒又十分热闹起来。
顾林的长随悄悄退下,回去使唤了个丫鬟,捧着一卷裱得精致的画卷进来。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沿轴缓缓展开。
画上画的是《秋山行旅》,远山层叠,林木蓊郁,其间还有流水。
旅人寥寥几笔,牵驴慢行,笔墨工整精细,周边有亭台楼阁、山石草木,乍一看倒是一丝不苟,精美漂亮。
【看似浓妆描丘壑,笔底全无山水心啊,有没有看过真的山水啊?远近勾勒不对,更像是假山。】
顾时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画,再瞥向侧边的柴扉。
当日柴扉点评“对钱财无心的虚伪之人”,言辞通透,也是一针见血。
这次评画,倒用了一句来点透这画的意蕴空泛。
她从未刻意卖弄肚中文墨,却能出口成章,一语中的。
一直以来,他都是小瞧了她。
“好画,好画呀!公子笔墨工整,设色清雅,颇有大家风范,将来在书画上必定不可限量!”
刘谦连连俯首夸赞,满面春风。
永宁侯连连笑道:
“过誉了,不过小孩子随手涂鸦,比不得刘大人的赞誉。”
阿谀奉承之声靡靡响起,顾时听得不大舒服。
可众人都在夸赞二弟,他也不好当众扫兴,只得坐着一动不动,可也逼不出自己说出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
【合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客人就是为了夸二爷的画作?顾时在这里,他们都打哑谜。】
柴扉像小酒馆跑堂小二一样,给杯子续了点热水便过去斟茶,倒有几分模拟那种模式了。
刘谦稍稍抬眼,瞧见了柴扉的五官,神情略微有些失望。
余光一扫,倒是瞧见后边给顾时倒茶的丫鬟长得眉清目秀,五官很是姣好。
刘大人开口道:
“永宁侯府人杰地灵,就连倒茶的丫鬟生得都这般别致,尤其是后边这位,清秀伶俐,很讨人喜爱。”
柴扉顿感不妙。
永宁侯有求于刘大人,虽明面上没有送财送银,可这无心的夸赞也有些暗示之意。
【刘大人要真看上樱桃,樱桃还怎么拒绝?】
樱桃十五六岁,脸蛋圆圆,眉眼娇俏,看着天真又稚气。
听到有人夸自己漂亮,她眼睛一亮。
樱桃原本还有些拘谨,立刻绽开甜甜笑容,眉眼弯弯,讨喜极了,脚步向前挪动,对着刘大人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谢:
“谢大人美誉。”
【这丫头,人家一夸她就上当了。罢了罢了,我连自个都顾不上,还顾他人作甚?】
心里这般默念着,可另外一个声音又蹦了出来:
【年纪小,樱桃肯定听不懂话中深意。如果她真的不懂,傻乎乎地被赐给了刘大人……那她也是自己掉入了陷阱!】
一个丫鬟而已,各府之中交好,互相送丫鬟只是太过常见。
丫鬟不过是物件一样的东西,有时还比不过贵重物件。
这既代表不了什么,也不过是正常送礼罢了。
永宁侯心领神会,哈哈一笑,语气轻飘飘地说:
“既然刘大人看着你顺眼,也算有缘,不如你就跟着刘大人回去,好生伺候。”
这并未询问樱桃的意思,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樱桃方才甜甜的笑立刻消失,才猛地反应过来,刘大人的夸赞是想将她从永宁侯府要走。
一下子她吓得脸都白了,眼睛一红,手足无措,嘴角有些哆嗦,可却不敢哭出来。
【好了,这下完了,侯爷都开口了,谁还能阻止。】
顾时若无其事地用指腹摸索着茶杯。
汀兰院的李嬷嬷也说柴扉安静少言,不大爱出头。
顾时平日听多了柴扉的心声,发觉她心地七窍玲珑。
她虽是善良本色,可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这次她却偏偏有些心急。
吏部主事刘谦在朝中也算半个红人,能服侍刘大人,也是樱桃的运气。
若服侍得好,抬为贵妾也是极好的,也算有个归宿。
【女子一生辗转,不过困于男子床榻之间。何况这刘大人家中和近况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问过丫鬟一句,就把她当成物件送出去了。
今日是樱桃,明日便可能是我。我想发声,不能发声,不公平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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