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气，活着！
她鼻腔里微弱的气息，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拂过他的指尖。那丝线很细，很轻，若有若无，但足以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他轻拍林芷月的脸颊，继续焦急呼唤：“小狐狸，醒醒，快醒醒！”
林芷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又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起初很迷茫，瞳孔涣散，像两口没有焦距的井，空洞得让人害怕。几秒钟后，眼神逐渐回神，焦距慢慢对准了他的脸。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江国栋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有点儿颤抖：“这，这是哪里？”
“谷底。”江国栋说，“你先别说话，看看有没有受伤！”
他的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视。额头有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右手和脖颈有划痕，不深，只是皮外伤。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伤。他让她活动一下手脚，都还能动。
他这才松了口气。
谷底的荒草在夜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爬行，又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江国栋扶着林芷月站了起来，两人抬头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条出路。
四周全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成碎片，洒在地上，斑斑驳驳，明明灭灭。
“走这边。”江国栋说，指着左手方向，“我记得出口就在那边！小时候我掉下来过，就是从那边爬出去的。”
他扶着林芷月，两个人在半米高的荒草谷底艰难前行。草叶划过他们的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们的裤脚。月光透过头顶交错缠绕的藤蔓树枝投下来，那些光影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张狰狞的鬼脸。风一吹，那些鬼脸就扭曲起来，变换着形状，仿佛要活过来，要扑上来。
林芷月忽然停下脚步，她死死盯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江国栋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不远处，隐约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叫声。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被困在了黑暗的洞穴中，在绝望地挣扎。不是野兽的咆哮，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鸣。那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是垂死者的最后喘息。
“小心一点。”江国栋将林芷月护在身后，“你走我后面。有什么事我先挡着。”
两人贴着谷底的山崖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间，空气里似乎弥漫出一股难以描述的腐臭铁腥味。那味道很浓，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又像是生锈的金属在潮湿的环境里发酵。每一次呼吸，那味道就顺着鼻腔爬进去，钻进肺里，粘在喉咙上，让人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那是什么？！”林芷月惊呼道。
眼前拐角的石壁上，分布着大小不一黑黢黢的洞口。那些洞口有的很大，像巨兽张开的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有的很小，像眼睛，像骷髅的眼眶。一条生锈变形的铁轨蜿蜒插入这些洞口内，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在地上，通往未知的黑暗深处。
铁轨上，老旧的矿车早已散架。破碎的残肢——车轮、车厢板、连接杆——零散地铺在铁轨上，像战死士兵的尸骸，横七竖八，无人收殓。褪了色的警示牌东倒西歪地插在铁轨旁，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油漆斑驳脱落，但依稀能辨认出血红的几个字：
“危险”和“禁止入内”那些字像是用血写成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是……矿区！”江国栋的声音颤抖。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来过矿区。那些年，父亲一个人守着这里，守着那些废弃的矿洞，守着那些不能说的秘密。而他，远在BJ，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父亲每天都在跟什么打交道。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快追，他们肯定躲进矿洞了！”那个木屋前阴冷的声音，又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江国栋回头，看到远处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越来越近，离他们只有几十米了。那两束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像探照灯，像鬼火。
“不好，他们追来了！”林芷月低声说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里手机没信号！一格都没有！”
江国栋没有说话，拉着林芷月便钻进一个大矿洞，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那是他六七岁时的事了。他淘气，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进矿洞里玩。那时候矿还没关，里面灯火通明，工人们来来往往，热闹得很。他沿着铁轨一直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远，直到迷了路。四周全是岔道，全是黑暗，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吓得哭起来。
是母亲找到了他。母亲当时吓坏了，抱着他哭了很久。回家后，她跟他说的那些话，他一直记得。“国栋，你不要在这里乱跑。”母亲的声音，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这些矿洞里面就像迷宫，岔路错综复杂，一旦迷路会很危险。就算是那些天天在这里工作的叔叔们，他们万一困在矿洞，也只能靠铁轨和支撑矿洞的框木找到洞口。明白吗？”
铁轨、框木，这两样东西，是矿洞里的路标。
江国栋拉着林芷月躲在一个大框木架后面。那框木很粗，是松木的，两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是用来支撑洞顶的。木头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摸上去像死人的皮肤。只要不离开铁轨和这些木头，他们就一定能活着出来。
两束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进来。
光束在黑暗中扫射，像探照灯，像鬼火，像死神的眼睛。随后是两个拿着利器骂骂咧咧的黑影，他们也摸进了这个矿洞。脚步声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咚咚咚”，像敲在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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