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脚步声颜色的花开了三天。
三天里,那些人一直在走。
从早走到晚,从晚走到早。
无人停歇。
无人坐卧。
那些花也一样。
开了,就不会谢。
灰烬也走了三天。
他走在最前头。
根在左,红在右,芽在后。
十二万人是一条长线。
在这片灰褐色的土地上,一圈圈的绕着树走。
沙沙沙。
沙沙沙。
声音沉淀下来。
变得厚重。
十二万双脚。
三天三夜。
这是踏进土地的回响。
灰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下的土,以经被踩实了。
一条路被踩了出来。
路绕着树。
一圈又一圈。
是树的新年轮。
这些脚印,会留下来吗?
他抬起头。
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脚。
看着自己踩出的路。
第三天夜里,根第一个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条路上,低头,一动不动的。
灰烬走过去,站他旁边。
“怎么了?”
根没抬头,只是看着脚下那条被踩实的路。
“它变了。”
灰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路,真的变了。
被踩过的地方,开始发亮。
很轻,很淡的光。
一层湿润的光泽。
灰烬蹲下,伸手去摸。
光是温的。
他站起来,看着人群。
所有人都停了。
低头看着脚下。
他们踩过的地方,都在发亮。
一片一片,连了起来。
绕着那棵树,亮成一条光的路。
灰烬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光路。
脚印,留下了。
化作了光。
是他们。
走了三天。
用自己的脚,踩出来的光。
根蹲下去,用手碰了碰那光。
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
是活的亮。
根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一点光,沾在上面。
他握紧手。
光没有灭。
在手心,温温的。
他抬头看灰烬。
他开口,嗓子发干。
“这个是我踩出来的?”
灰烬点头。
“是你,是你们,是所有人。”
根低头,又看着那条光的路。
光带一条条,绕着那棵树,一圈又一圈,是树的年轮。
他忽然笑了。
和刚学会笑的时候一个样。
“我还以为,会消失。”
他说。
灰烬看着他。
“什么?”
根指着那些光。
“这些。脚印。走出来的东西。”
“我以为,走了就没了。”
“但它还再。”
灰烬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棵树。
所有人都看着那些光。
没有人说话。
但那片沉默,是亮的。
树上,那些脚步声颜色的花,被光照着,开的更多了。
从一万朵,到两万朵。
从两万朵,到三万朵。
花里的灰色变了。
染上了脚印的光。
变得更亮,更温。
灰烬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司徒星和苏妙。
他们在树里。
在花里。
在光里。
也在这些脚印里。
走了三天,他们也在。
阿蝉走过来,站他旁边。
她没走。
她老了,走不动。
她就坐在树下,看着。
但她也在。
在那些看着的人里。
她看着那些光,苍老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四百七十二个文明周期。”
她说。
灰烬转头看她。
“我等了四百七十二个文明周期。”
“从来没走过这么远。”
“但我看了三天。”
“看你们走。”
“看你们踩出光。”
“看那些花,开得更大。”
她看着灰烬,眼睛里有泪。
“够了。”
灰烬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那手很老,很瘦,布满皱纹。
却很暖。
那些光,也是这种暖。
第四天早上,人流再次启动。
不是谁的命令。
是他们自己要走。
根第一个迈步。
红第二个。
泥第三个。
芽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走上那条光的路。
沙沙沙。
沙沙沙。
脚步声更响了。
他们踩过时,光更亮。
灰烬站在路边,看着。
这些光,会一直亮下去吗?
他不知道。
但脚步不停,光就不会灭。
因为是他们踩出来的。
是他们自己的。
天快黑了。
人流还在走。
灰烬也走上那条路。
他走在最后面。
走一步,低头看一眼。
脚下的光,亮一下。
走一步,亮一下。
走一步,亮一下。
脑中闪过一张张脸。
那些使者的脸。
那些最后时刻,选择冲上去的使者。
他们的路,没人踩出光。
他们的脚印,没人记得。
灰烬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那些走着的人。
他忽然笑了。
和第一次学会笑时一个样。
那些使者的路,他们接上了。
那些使者的脚印,他们正在踩。
那些使者的光,由他们来点亮。
他们,替那些使者,活了下来。
他迈步,继续走。
沙沙沙。
沙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响。
光越来越亮。
那棵树,越来越高了。
高到看不见顶。
那些花,越来越多了。
多到数不清。
那些人,一直在走。
一直走。
灰烬走在最后面。
走着,看着,笑着。
那个高维之耳,一定还在听。
但这次,它听不见喧哗。
只能听见脚步声。
沙沙沙。
沙沙沙。
是活的脚步声。
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人,踩出来的。
是被拴过的人。
被修剪过的人。
被忘记过的人。
他们踩出来的。
是还在等的人,踩出来的。
是活的。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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