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种子在阿蝉怀里躺了七天。
七天的夜里,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月光下,那颗种子小小的,褐色的,和普通的土疙瘩没什么两样。但阿蝉知道,它不一样。它是那株小东西结出的第一批种子里的最后一颗。是使者种子发芽后,开的第一朵花,结的第一批种子里的最后一颗。
是活的。
七天里,灰烬每天来看一次。有时候带着跟着,有时候一个人。他不说话,只是看。看完了,点点头,走开。
芽也来看。她现在是那些十万人的“说话的人”。那些人刚醒,不会表达,她就替他们说。她走到阿蝉面前,蹲下来,看着那颗种子,然后说一句:“他们想看看。”阿蝉就把种子举起来,让那些站着的人看。
那些人的眼睛,在看见种子的那一刻,会亮一下。
很轻。很浅。但确实在亮。
第八天早上,司徒星来了。
他站在阿蝉面前,没有说话。
阿蝉看着他,等他说。
司徒星开口了。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
“它等不了了。”
阿蝉愣了一下。
“什么?”
司徒星看着那颗种子。
“它在等种下去。等太久了。”
阿蝉低头看着那颗种子。
它还在她掌心里,小小的,褐色的,一动不动。
但阿蝉忽然感觉到了。
它在跳。
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它在等。
阿蝉抬起头,看着司徒星。
“种哪儿?”
司徒星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看向远处。
那里,是那株小东西生长的地方。
但它已经不只是“小东西”了。
这些天,它越长越大。从一株苗,长到膝盖高,从膝盖高,长到腰高,从腰高,长到比人还高。现在,它站在那里,像一棵真正的树。
树干是褐色的,上面有纹路,和那些种子上的纹路一样。枝叶是绿的,绿得发亮。最顶上,开了几十朵花,黄的,亮的,和这片灰褐色的土地格格不入。
但它在那里。
司徒星看着那棵树,说:
“种在它旁边。”
阿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那颗种子,向那棵树走去。
灰烬跟上她。
芽也跟上。
跟着跑过来,牵着灰烬的手。
四个人,走到那棵树面前。
那棵树的叶子,在他们走近的时候,微微摇了一下。
像在打招呼。
阿蝉站在树旁边,低头看着脚下的土。
那土,是褐色的,温的,活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
然后把那颗种子放进去。
盖上土。
那土盖上的瞬间,那棵树的叶子,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是另一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和它连在一起的那种颤。
阿蝉站起来,退后几步。
灰烬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被种下种子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只有土。
但他知道,有东西,正在下面动。
那棵树,开始长。
不是慢慢长。是疯长。
树干变粗,变高。枝叶变密,变宽。那些花,一朵一朵,开得更大,更亮。
然后,从树干的最底部,在那种种子的地方,开始拱出东西。
不是芽。是根。
新的根。
那些根,从那棵树下钻出来,伸向四面八方。伸向那些坐着的人,伸向那些站着的人,伸向那些从红色土地活过来的人,伸向那十万个刚醒的人。
那些人,被根碰到的时候,没有躲。
他们只是低头看。
看那些根,缠上他们的脚踝,缠上他们的小腿,缠上他们的膝盖。
但这次,不是拴。
是连。
那些根,在他们身上,轻轻绕了几圈,然后停下来。
不动了。
那些人,低头看着那些根,看着自己被缠住的脚。
然后,有人笑了。
第一个人笑的是芽。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根,看着那根上微微发着的光,笑了。
那笑容,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和那些根格格不入。
但它在那里。
第二个人笑的是根——那个从十万里第一个开口的男人。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十万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根,笑着。
那些笑声,很轻,很浅,像风吹过。
但它们在那里。
灰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根,看着那棵树。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根,不是拴。是连。
把所有人,连在一起。
连成一棵更大的树。
阿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她忽然说:
“四百七十二个文明周期。”
“我一直以为,等,是等一个人。”
“现在我知道了。”
“等,是等一棵树。”
灰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根,看着那些笑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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