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官兵走到马前,叉开两条短腿站定了,下巴往上扬着,目光从杜杀女的脸上移到痴奴脸上,又从痴奴脸上移回来,来回扫了两遍。
“听见没有?下马!”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一种故意放大的、要让周围人都听见的威势。
场面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城门口那几个百姓又惊又惧,惶惶然收拾东西,纷纷退到墙根底下去。
杜杀女仍然没动。
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官兵,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有趣的东西。
“下马?”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这城门口也没见着‘下马’的牌子。”
矮胖官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还有人敢跟他顶嘴。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往前逼了半步,手搭上腰间的刀柄,拇指把刀柄往外顶了顶,露出两寸长的刀身,铁灰色的光晃了一下。
“牌子?我说的话就是牌子!”
“城里的规矩,进城先下马,再交入城费,最后——”
他嗤笑一声,拖长了尾音,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五指张开,朝杜杀女面前一摊:
“把路引拿出来。”
路引。
杜杀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路引是什么。
各州各县的规矩大同小异——
百姓出门远行,须得去县衙开具路引,写明姓名、籍贯、去向、事由,盖上县印,才算合法。
若无路引在外行走,被盘查到了,轻则遣返,重则按流民论处,充军发配都有可能。
不过,莒城与她们来的地方相隔不过数十里,两地百姓互有往来,这种短途的、邻县之间的走动,官家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她从小到大,也数次往来这几个县城之间,从未被拦着要过路引。
今日倒是头一遭。
只怕要路引是假,借此为难是真。
杜杀女自然没有路引,不过也不着急,只是饶有兴致道:“若我说没有呢?”
矮胖官兵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高兴,是一种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按捺不住的、带着贪婪的亮光。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半截黄渍渍的牙齿,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已经透着算计。
“没有?”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听起来像是很为难的样子,但那语调里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那可不好办啊……没有路引,就是来路不明。来路不明的人,按律是要拿下的。”
“不过嘛——看你们骑着马远道而来,都已至城前,回去麻烦,也不是不能通融。”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杜杀女面前晃了晃:
“二十两。给我二十两银子,路引的事,我替你们圆过去。进城之后,保你们通行无阻。”
二十两。
这三个字落在地上,像三块石头砸进了水池里。
城门口那几个百姓的动静一下子大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肩膀缩了一下,原先那个挑担子的汉子明显往墙里又缩了缩。
二十两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这官兵一张嘴,就要了人家几年的嚼用!
杜杀女感觉到身后痴奴的马往前靠了半步。他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官兵身上,很淡,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只是又在心里把这数字过了一遍,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只是一种明白了什么的、微微的哂意。
一个城门口的守兵,敢对过路的人张口就要二十两。
这不是一个人的胆子大,这是整条线上的蚂蚱都喂肥了。
矮胖官兵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往前又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掏心掏肺”的意味:
“二十两不多啦。你们这马,随便卖一匹都不止这个数。破财消灾嘛,对不对?花点银子买个平安,总比被当成流民抓进去强。县太爷的大牢,可不是好待的——”
他这话说得很响,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都得出血,有钱人更甚。
不出血?那就别想过去!
杜杀女还没开口,城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急急的:
“二位……二位别犟了……”
那声音,正是来自最早前挑担子的汉子。
他从箩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一种又怕又急的表情,眼睛不敢看那个官兵,只敢盯着杜杀女马鞍上的铜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不说:
“他们是县太爷的人,莒城有莒城的规矩……惹不起的……你们……你们就破费点,买个平安……”
话还没说完,矮胖官兵猛地转过头去,眼珠子一瞪:
“闭嘴!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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