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奴信了......
当然是假的!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那点弧度刚浮起来,便被一阵剧痛扯碎。
于是,他眉头又蹙紧,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骨节泛着青白。
杜杀女不再有半点儿犹豫,指尖勾住他襟前的衣带,将他玄色的外袍向两边散开。
里面惨白的中衣,已被血浸透大半,紧贴在身上。
她将黏在伤口上的中衣轻轻揭起,许是因为疼,许是因为不得要法,痴奴眉头猛地一蹙,喉间逸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极轻喘声。
这声喘息极轻,可架不住晨辉晓露,密林间湿冷未散。
那半口喘息伴随着山岚一同成烟化雾,掠过杜杀女的眉眼......
那一瞬之后,杜杀女只能闻得到【香】。
杜杀女见识浅薄,捉不住,也描摹不出那口雾香。
不过,若真要用一段话描述,那便是——
【寒梅凝雪香,更添,冰麝一点。】
梅本清冽,麝香馥郁,加“冰”字生寒意,“一点”又显克制。
如痴奴此人一样......
外表清冷,内里却藏着迫人的艳。
杜杀女心中一空,手下的动作也不自觉放轻几分。
痴奴似乎有些许难堪,闭上眼,任血色从脸上一点点抽离,只剩那张苍白的面孔,靠在皴裂的树皮上,静得像一尊即将碎去的玉像。
林中鸟雀啁啾,杜杀女终于回神。
她整理思绪,翻找到痴奴身上的伤口,那是位于肋下的一道深长口子,已有些愈合的迹象,但此时皮肉翻着,血还在慢慢渗出。
她取了帕子,蘸着随身水囊里的水,一点点揩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冰凉的触感触及肌肤,他浑身一紧,肩胛绷起,似乎下意识在抗拒,却仍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杜杀女专心致志,低着头料理伤口,却一时凑得近了,气息拂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温温的,痒痒的。
她处理得悉心,擦拭完毕,又将从痴奴身上搜罗的金创药粉洒在伤口上。
痴奴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又闷哼一声。
杜杀女没理会他,手脚极快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再次抬眼,才发现对方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此刻血色尽褪,白得像纸,汗水顺着眉骨淌下来,挂在眼睫上,将坠未坠。
唇也被自己咬得发白,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许是因为疼痛,耳根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从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宛若雪地落梅。
痴奴的颜色,真是极好的。
杜杀女从前便知道这一点,只是今日,越发肯定。
痴奴的容色,太冷,太艳。
只是......也太争,太抢。
杜杀女又难以自制地回忆起陈唯芳先前说的话。
他说,痴奴鼻梁,眉上,颊侧三颗痣,其实分别对应‘嫉妒’,‘宜妻’,以及,‘淫’。
可在杜杀女眼里看来,那三点痣痕不但不算缺点,甚至将痴奴的美色勾勒得更上一层楼。
宛若,白璧微瑕。
完美的玉,不染凡尘,难免令人望而生畏。
可若有少许瑕疵,便令人平添几分亵渎的欲望。
亵渎......吗?
杜杀女在心中品味着这两个字,痴奴像是意识到什么,眉头一拧,又别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苍白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冷,也没了平日的幽,有些涣散,有些湿漉,瞳仁深处有一点亮,像是痛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疼。”
痴奴的睫毛也湿了,粘成一缕一缕的,眼尾那点天生上挑的媚态,此刻瞧着竟像是委屈:
“好疼。”
“早知道,当年就死在慈幼堂里了。”
他到如今,还记得他离开慈幼堂的那一日。
那一日,因有贵人前来,慈幼堂里好不容易有了荤菜。
他排了好久的队,才领到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瘦肉。
与许多人所想的‘肥肉油腻,还是瘦肉更好吃’不同。穷苦人家出身,不常吃肉的人,其实还是更爱吃肥肉一些。
肥肉油香更盛,吞吃入口后,留存的味道更久,算是难得的打牙祭之物。
只是,他没能抢到肥肉。
他人小,抢不过那些比他高大的孩子,只得了几块汤汁里的边角。
碗边缺了个口,有点扎嘴。
那是他在慈幼堂里的最后一日,竟也是要受点儿委屈的。
不过,若是早知道那一口,已经是他往后余生里唯一一点儿回念。
他当时说什么,也得把碗底舔干净。
老天对他不公,老天爷对他......
确实是不公的。
他只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片坦途,却没有想过,自己面对的是越发举步维艰的境地。
实在熬不下去之时,他也想过,去寻自己的亲生爹娘。
毕竟其他几卿中,也不乏选自名门旁支的子侄。
他也想过,或许,自己的家世是没有那么差的。
他只是被丢在慈幼堂门口,但这都是旁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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