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想要天下,诚然是件奇事。
然而——
异族能以‘猛火油’攻城略地,使胤朝亡于昌晟之时,‘猛火油’遇太宗的昭陵又能无故而熄......
甚至连余恨自己,晚间总能梦到自己前世是一只威风凛凛,油光水滑的狸奴大王。
世间奇事这么多,神鬼之说尚且一一应验。
如今,为何要对当政者是男子还是女子如此在意呢?
他阿娘,不也是从崇安那么个弹丸之地,一手建立出名震天下的嘉实商行吗?
虽然阿娘阿爹失踪之后,那商行就被伪朝吞入国库,由户部一手掌控。
可天下人提起阿娘,提起阿娘组建的娘子军时,谁不感叹一声好?
而如今,在他心里,妻主就是这样顶顶好的人!
余恨脸上神色坚定,众人脸上隐有震动。
杜杀女心里宛若被人强塞了一口蜜糖似的,一时间又惊讶又欢喜——
若说鱼宝宝能帮上多少忙,当真不见得。
可他这种观念,却当真是杜杀女最最稀罕的。
没什么能比他乡遇故知更让人心里熨帖。
虽并非故人,可这四五分的故人之姿却已够她细细品味。
杜杀女伸出手去,以手掌覆上鱼宝宝的手背,轻声道:
“你放心。”
“若来日我真能得到天下,也一定不建新朝,我......复土归胤。”
鲜少有人知道,夺天下也分很多种。
一是推翻现有的一切,建立新朝。
二是......复朝堂,复年号,复国都。
胤朝本不亡于昏聩,主要是外部的强敌,以及少帝被刺杀假死之后的奸臣篡位。
胤朝的人心没有散,人人都在颂念太宗。
比起自己重启一个新格局,杜杀女更想追随先烈的脚步,重颂太宗的荣光,重拾那份......
认同感。
没错。
认同感。
若非要杜杀女说,无论是异族的入侵,还是奸臣篡位,都一定是暂时的。
没什么能比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重新夺回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得更畅快。
没有,也永远不会有。
所以,若说先前有人听她说话觉得荒谬,那众人现在听到这样的允诺,则是都有些心动。
谁不想报仇雪恨呢?
谁不想驱逐异族呢?
总归是胤朝,连袁朗那样的货色都能篡位,女帝又有何不可?
只要女帝清明,往后能再和少帝有个孩子,往后能让孩子归胤承宗......
连血脉都是正统!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众人神色各异,皆是身形隐有微颤。
一番沉寂之中,欧阳砚率先收回原先放在桌上打算盘的手,闷着一口气嘀咕道:
“算了,随你吧。”
“不过我想说好,小安还小,肯定是帮不上你什么。至于我,总归现在走也只是随便寻个活计,给你留下来当个账房先生也挺好......”
这意思,便是在说自己已经决定半只脚踏上贼船。
杜杀女笑了笑,向对方抱了抱拳:
“那就多谢欧阳先生,烦劳先生入冬之前帮我多多回收粮食,粮食暂时先别卖,我之后定有大用。”
欧阳砚微微颔首,他带着欧阳安双手合十,举过额头后又复归胸前,算作允下诺言。
这行礼的姿势很特别,也是欧阳父子二人第一次显露出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的异样,显然是有些来历。
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杜杀女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看向下一个人,雷铁早就被这些消息砸了个七荤八素,眼见杜杀女看向他,差点儿急眼:
“瞧洒家干啥?洒家只会打铁!”
“欧阳老哥都跟着你干活,洒家拖着一条伤腿,难道还能跑不成?”
“还有,你那元戎弩那么厉害,如今洒家帮你做出来,你难道肯放洒家走!?”
雷铁是一群人中性格最莽撞的,越说许是觉得越晦气,咕嘟嘟又喝了一碗粥。
杜杀女嘿嘿一笑:
“晓得晓得,无论谁走,技术人才都不能走......”
“你瞧瞧现在的日子,腿伤也在慢慢养着,总比先前好吧?你放心,你帮我打造物什,往后亏待不了你!”
雷铁没吭声,喝粥的速度倒是慢了,又夹了一口酱菜,显然是平缓下来。
杜杀女又转头看向阿丑。
阿丑的反应,没有其他人那般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沉重。
瞧见杜杀女看向他,阿丑斟酌几息,只说:
“我承太宗遗命,誓死效忠少帝。”
虽然有句话很难听,但主子的主子,说到底并非他的主子。
如果主子和主子的妻主现在掉到水里,那他肯定是先救主子。
他先前对杜杀女的期许,愿意给出地图,很大一部分其实是看在她能辅佐少帝复位。
可若是少帝并没有复位,她准备自己当皇帝......
那,已经远远超乎他所想了。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有些活跃起来的饭桌一下又跌入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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