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奕文回到学校时,那场令人心寒的意外已经结束了很久。学生们继续过往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直到遇难的那一届学生毕业,直到经历事故的老师退休辞职,这件事好像才慢慢过去,被遗忘在时间里。
五峰山的惨剧反复报道,抽烟禁止的标识也挂了一张又一张,但是如果你任意再上一座山,依旧会找到随处丢下的烟头,还是能看到有人在林间吞云吐雾,侥幸地认为这一切不会发生。
或许是出于一种自我警告,又或是参与太多保护山林的宣传活动,秦梧倒是有些爱上了攀登。征服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站在山顶,把一切踩在脚下,这让她有莫名的快感。
一步一步踩上台阶,花费的力气越多,那风景就更美,更震撼,更让人难忘。
转到新学校,秦梧不再花费太多时间去适应讨好。
到了冲刺申请的关键期,她全力投入备考语言成绩上面,没有心思去考虑太多不相干的人事物。况且她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一个经历了好友死亡背叛的女孩,变得寡言少语一些,又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
新学校有个寄宿的好处,秦梧不用每天回家面对秦静叽叽喳喳的吵闹,也不用不定时被拉去参加什么活动,领取什么秦家自己设的奖项,只需要认真备考,准备以此为跳板,去到更高的位置。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被要求参与的学校心理咨询。
“小梧,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小梧,你怎么看待你的父亲?”
“小梧,你是怎么发现你的朋友恶意的?”
......
每次从咨询室出来,秦梧眼睛都红红的。
触及心底的柔软?唤醒久违的良心?还是,养育出了难得的善意?
答案你也知道,当然不可能。
年纪轻轻的咨询师,也不知道接受过专业训练没有,自以为多厉害多善解人意,坐在面前紧张抖动的手连秦梧都很难注意不到,说话时磕磕绊绊,回答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还自以为做得很好。
要不是为了保持形象,完善人们心目中那楚楚可怜的形象,她真没心思陪她演戏。
今天她到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那咨询师不知道从何处学来了那蹩脚翻译来的话:“你觉得你的眼泪在告诉你什么?”
秦梧擦眼泪的动作顿住,内心满是嘲讽,表面却说:“它告诉我,对于温纯当时选择把我交换出去这件事,我口头说不在意,其实还是很难过。我理解她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知道我们只不过是同学,她没必要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的利益。可是……老师,我还是有点难过,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才会这样对我?”
唉,恶心,太恶心了。
但是咨询师对此很满意,她知道这次自己又算是混过去了。
一周一次的咨询频率持续到高二下学期,终于结束了。
秦梧的申请很顺利,语言考试第一次就过了标准线,后续又考了两次刷分,最终以优异的成绩录入学校系统。另一方面,她这些年拿的奖,包括那些秦家自己设的奖励,被中介美化之后呈现上去,形成一份近乎完美的简历。
“小梧,你有想学习的专业吗?”
秦氏父母对她的要求很低,只要不是金融经济类相关的专业,她要学什么都没打算干预。
“还没想好。”
“嗯,周五前想清楚吧,中介那边还需要花时间准备材料。”
秦梧应了声好,她想了想,难得提出了请求:“爸妈,我可以出去转转吗?”
“去哪?”
“出国之后可能没有机会了,想最后再去看一眼我的生父。”
秦氏夫妇对视一眼,默许了。
.
翌日清晨,天光还是灰的。司机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外的访客停车场,熄了火,没有催她。秦梧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那道灰色的高墙,墙上方的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说来可笑,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司机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后座。“手续都办好了,探视时间三十分钟。我在外面等你。”
秦梧接过信封,手指捏了一下,里面是探监需要的材料——介绍信、申请表、身份证明。她低头看着信封上打印出来的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推门下车。
风从高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没有烟味,没有焦糊味,只有水泥和铁锈的气味。她站在车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往大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清脆的声响。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玻璃窗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她递进去的材料,低头核对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打了通电话,最后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推了一个小窗口出来。
“前面那个姐姐带你去,感觉不舒服就告诉她,她会立刻带你出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