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禁未开的时辰,镇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候在了东华门外。
顾淮安没有坐在车里。
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一身铁灰色的窄袖戎装,腰间佩刀的刀穗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身后跟着的两个亲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敢低着头,数着青砖地上被朝阳拉长的影子。
宫门上的铜钉还挂着夜露,远处的晨钟声刚落下最后一尾。
顾淮安的右手一直搁在刀柄上,骨节攥得发紧,拇指指甲嵌进刀穗的绳结里,勒出白痕。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
太医院传来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在他脑中转了无数圈。
脉象沉微欲绝,药石罔效。
十五年前,也是这八个字。
那年他从北疆赶回京城时,太医跪在门口说的也是这八个字。
他一脚踹开太医,冲进内室,看见的是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一团,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他抱着那团小小的身子在院中走了整整一夜,从天黑走到天亮。
天亮时太医再来把脉,摇头,说没了。
他不信。
他把来的每一个太医全都撵出去,自己守着那具开始发凉的小身子,然后再强忍着心痛去试图让他的卿卿相信,他们的孩子是真的没了。
后来是卿卿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
她说,淮安,孩子还有救。
他以为她思女成魔,可今天,他好像与那年的卿卿一样。
她会不会还有救?
传令的小太监从宫门里头跑出来时,鞋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国公爷,太子殿下有令,请国公爷入宫。”
顾淮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指节酸胀得几乎弯不回来。
他大步往宫门里走,两个亲随在身后小跑着跟,差点跟丢。
从东华门到晚照阁的路,顾淮安走得极快。
他不认识这条路。
十八年来,他只在乾元殿议政,在校场点兵,在西郊练武,从未踏足过东宫的后院。
可今日他的脚步快得跟踩在战场上一样,每一步都往前冲着,恨不得连那些拦路的宫墙都一并撞穿。
晚照阁的院门敞着。
两个亲随被守门的禁军拦在院外,顾淮安却连都没都回。
院中跪着个披散着头发的丫鬟,石板上有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露。
两个小太监站在屋檐下,瞧见他进来,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顾淮安的目光越过他们,直直落在里屋半掩的门上。
门缝中透出来的光线很暗。
他嗅到股说不上来的气味,草木的甜与药草的涩搅在一处,闷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散不出去。
他推开门。
楚靳寒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覆在宋云绯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垂在膝上,中衣的腰侧那小片暗色的血迹,顾淮安有些心惊。
可他迅速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的眼睛从进门那刻起,便只剩下了榻上的那张脸。
白的。
比他记忆中那个襁褓里的婴孩还要白。
嘴唇泛着浅浅的灰青,眼睫垂着,面上五官安安静静的。
顾淮安走到榻边,蹲下身去。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碰她的脸,可手指伸到半途便停了,悬在那里,抖得控制不住。
他怕碰到的是凉的。
就跟十八年前那回一样。
楚靳寒站起身来,让开半步。
顾淮安没有看他,手指终于落在了宋云绯的面颊上。
冰凉的。
他的手缩了回去,又探上去,贴在她的额头上。
凉。
摸她的手腕,也是凉。
脉搏弱得几乎寻不着跳动,手指按上去,半晌才感觉到极微的起伏。
顾淮安蹲在那里,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身上的铠甲忽然变得沉重得压不住。
“太医怎么说的?”
他的嗓音粗粝得跟被砂石磨过的刀刃似的,每个字都在喉头拉着痛。
楚靳寒的声音很轻。
“陈太医说,脉象沉微欲绝,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顾淮安蹲在那里,手覆在宋云绯的额头上。
“油尽灯枯。”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膝盖上好像绑铅块。
可等他完全直起腰来,转向楚靳寒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站在门口的墨风都感觉后背发凉。
“太子殿下。”
顾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老臣的女儿,老臣等了十五年才找回来。”
楚靳寒没有退。
“还没进国公府的门,还没喝上一盏认亲的茶。”
顾淮安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告诉老臣,你是怎么护的她?”
楚靳寒的嘴唇动了动。
顾淮安的拳头已经砸了上来。
那一拳沉而狠,带着多年北疆铁骑碾过冻土的力道,直直落在楚靳寒的左肩上。
楚靳寒的身子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矮凳腿上,险些跌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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