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稍晚些。二月了,桃花才刚冒了春芽。
姜云昭望着那点点新绿,不由得想起两年前。那年倒是开春更迟,可那是因为前一年落了一整个冬天的雪。而这两年,再没见过那样大的雪了。
她坐在国公府后院的廊檐下,看小五蹲在石阶前,拿根树枝拨弄一列路过的蚂蚁。
“五殿下,”一旁的燕国公夫人范氏笑着提醒,“当心脏了衣裳。”
小五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望着蚂蚁们搬运食物。偶尔有蚂蚁爬上树枝,他便欢喜地笑起来:“没事,回去大娘娘要骂也是骂我。”
姜云昭伸手弹了他后脑勺一下。
“哎呦!”小五松开树枝,捂着脑袋回头,满眼的委屈,“二姐姐你干什么!”
“那不是骂,是教诲。”姜云昭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
范氏看着这一双姊弟,眼里漾着笑意。这位一等国公夫人,早年随丈夫镇守北境,晒出一张风霜浸润的脸,笑起来时眼角纹路便深了几分:“五殿下别怪公主,她呀,是做惯了妹妹的,难得能摆一摆做姐姐的谱。”
姜云昭被外祖母说破心事,也不恼。小五自从交由马皇后抚养,性子一日日开朗起来,如今已能与几个兄弟姊妹一处玩耍了。只是哥哥们都年长他许多,小五便格外爱黏着姜云昭。
“公主带五殿下出来,”范氏斟酌着词句,“皇后主子那边……”
“我跟大娘娘说过了。”姜云昭道,“小五整日闷在宫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是不是呀,小五?”
小五使劲点头。范氏见状,便不再多言。
廊下有穿堂风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范氏拢了拢衣袖,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题开口问:“五殿下如今已满六岁了吧?”
“嗯!”
五岁之前,姜云晔没过过生辰。如今终于能在别人问起时挺起胸膛,他便格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生日过得有多快活。
“六岁生辰那天,本来说是要去大姐姐的听露台,后来是在二姐姐那儿过的。大哥、太子哥哥、四哥都来了,还有……哦,还有那个庄什么的,站在外头。二姐姐让他进来,他不进。”
姜云昭倒是没想到小五还记得庄孟衍:“庄孟衍。”
“哦,庄孟衍。”小五从善如流,“他站在外头,跟门神似的,可眼神一直落在二姐姐身上。二姐姐让人给他送了碗面,他吃完还是站着。”
范氏听得有趣:“那孩子倒是有意思。”
姜云昭没接话。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绛雪轩不算大,几个哥哥们挤在一处,热热闹闹地给小五贺生辰。大哥亲手画了一幅小五的画像,二哥写了幅字,四哥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他亲手挑的。
而庄孟衍就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望着屋里的一切。
她被那道灼热的视线盯得别扭,让人去请他进来,庄孟衍拒绝了。可紧接着,她让人送去的长寿面,他却收了,不仅收了,还站在廊下吃完了。
姜云昭后来也懒得管他,任由他在那儿站着。
她渐渐摸透了这人身上那股执拗的劲儿,认准了的死理,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他觉得自己是南淮亡国之君,不应当融进大胤皇室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所以说什么都不肯迈进那道门槛。可他又放纵自己,一步步陷进姜云昭亲手织就的那张网里,纵容着这场始于利用的关系,在利用中纠缠不休。
那天晚上她送二哥出门,路过廊下时,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只有那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喜欢在暗处不动声色地露出些存在感。
“二姐姐?”小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姜云昭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摁下去,“大哥他们当时还嚷着以后年年都来我这儿给小五庆生呢,被我一口回绝了。”
有些话,说的时候是玩笑,也是期许。可一旦说出口,仿佛就再也实现不了了。就像他们曾许下的,年年要去大姐姐的听露台给小五过生日一样。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初春的天到底还是有些凉。国公府不敢怠慢了两位小主子,早早吩咐厨房备了精致的点心,燕国公夫妇在暖阁里陪着姜云昭和姜云晔,一边用茶点一边说些闲话。
姜云昭问起北境如今的情形。
燕国公前些日子才被人参了一本,说他与北境往来过密。不过陛下并未因此怪罪,后来又恩准国公夫妇在皇城荣养。燕国公与北境的联络便也没有断,仍有不少旧部和故交往皇城递消息。
“北境啊……”范氏说起那个地方,颇为感慨,“我闭着眼都能画出那边的山川河流。苦是真苦,冬天冷起来,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可也是真的好,天高地阔,不像皇城这边,抬头看天都是四四方方的。”
燕国公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都是被马家那帮人害的。不过和亲之后,北境确实安稳了不少。边市开了,朔河那边听说还挺热闹。北漠的皮毛、马匹,咱们的茶叶、丝绸,来来往往的。”
“那落日关呢?”姜云昭问。
“落日关?”姜云晔扬起小脸,好奇地问。
“嗯。”姜云昭点点头,“二姐姐上次从北境回来,路过那儿待了几天。是个小但幽静的边城,那时候边市刚开,通商也不敢过明路。”
“现在可不一样了。”范氏说,“老身上个月收到北境的信,说落日关的边市比朔河还热闹。你知道那边是谁在管着?”
姜云昭想了想:“卫桑?”
“正是。”范氏笑起来,“卫家那个大公子,一介文人,竟然不嫌弃商贾之事,把边市打理得井井有条。北漠那边的商人提起他,都说卫公子公正仁义。能让北漠人说好话,可不容易。”
姜云昭听着,眼前浮起一张清俊的脸。
落日关再见时,他正蹲在地上,和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们挤作一团,笑容温润。行礼的姿态依旧端正,像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即便被贬谪到边境,也不曾露出半分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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