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子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栓柱急了：“道长，您倒是说话啊！阳哥手上那是啥东西？会不会有事？”
“走吧。”玄阳子头也没回，“进了山，就别问这些。”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了，是头顶的树枝把光挡住了，一层又一层，叠在一起，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把天空整个盖住了。
只有偶尔从缝里漏下来的一两束光，丝线一样细，照在地上。
栓柱跟在后面，走得越来越慢。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摸着那把鬼头刀的刀柄，摸了一遍又一遍。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地势忽然开阔了。
前面的树林到了尽头，露出一片空地，空地被树包围着，一圈圈密密匝匝的，头顶没有遮挡，天光倾泻而下，让人觉得像是从一口井底往上望。
空地的正中间，是一块黑色的大石头。
石头很大，比一辆车还大，比一间屋子还大，孤零零地蹲在那里，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在怀里，呼吸沉沉地起伏着，每次起伏都有一种生命感从石头底下往外渗。
石头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是疙疙瘩瘩的，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坑洞里积着雨水，水是黑的，映不出人影。
石头上刻满了符号。
不是一行两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大的有人高，小的只有指甲盖大，铺满了整块石头的表面，没有一处空白。
大风吹日晒几百年的痕迹，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清晰，像是一本摊开的无字的书，在等着人来读。
栓柱站在空地边缘，不敢往里走。
他扶着旁边一棵柞树，探着头看着那块大石头。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的抖。
“这……”
“别过去。”玄阳子伸手拦住他。
我看着那块大石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块石头上刻着的符号和我之前在树上看到的那个符号，也在静姐的那块玉佩上看到过，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棵倒长的树，树根扎在天上，树枝伸进地里。
符号在我眼前不停地旋转着，旋转着，越转越快，快到我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
“阳哥！”栓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水下喊的，闷闷的。
我忽然清醒过来，挣脱玄阳子的手。
掌心的那条黑线更长了，从我掌心的纹路里，一路延伸到手腕，青黑色凸起，像是一条蛰伏的蛇，随时会破皮而出。
玄阳子也看到了，他拉过我的手，从腰间抽出铜镜把镜面贴在黑线上。
“疼吗？”他问。
“不疼。”
铜镜亮了一下，又暗了。黑线没有消失，只是颜色淡了一些。
“道长，你刚才叫我的时候，我听到了。但是脚不听使唤，控制不住自己。”
栓柱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阳哥，你刚才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张小子，那块石头，上面不是符号。”玄阳子收起铜镜，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是名字。”
“名字？”
“每个符号，都是一个名字。但不是凡人的名字，而是上古某些存在的名字，这符号乃是先天篆文，也是道文。这块石头，是一块记名石。谁来了，谁走了，谁在这座山里留下了痕迹，都记在这上面。”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三块石头，一块是在镇上买的，一块是在山上捡的，一块是爷爷给我的。
玄阳子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把三块石头并排放在地上，他指着石头上的纹路，“你看，这三块石头上的纹路，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符号。不是巧合，是被人刻意刻上去又分开的。”
玄阳子拨了拨那三块石头：“有人把完整的石头打碎，分开藏在了不同的地方。等它们重新聚在一起，符号就完整了。”
山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风的脖子，把它摁住了。
树梢不摇了，红布条也不飘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在头顶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林子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了，鸟叫、虫鸣、风吹树叶，全都消失了。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看着那块大石头。石头上的符号，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在等着什么，线条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那些名字，也在等着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栓柱在后面喊，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闷闷的，嗡嗡的，传不到我耳朵里。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地上，踩在枯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大，格外近，像是踩在我自己的骨头上。
栓柱想冲过来拉我，被玄阳子拦住了。
玄阳子站在空地边上，手里攥着铜镜，任栓柱怎么挣扎，都不松手。栓柱急了：“道长！阳哥他……”
“别动。”玄阳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很稳，“他能走过去的。他自己走过去了，才能自己走回来。你拉他，他反而回不来。”
栓柱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走到石头面前停下。石头很高，比我还高出一头。
我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石头的顶上有一个洼坑，坑里积着水，水是黑的，映不出天，映不出树，映不出站在它面前的我自己。
我把手放在石头上了。
掌心里那条弯弯曲曲的黑线，忽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猛地一挣，从我手掌的纹路里挣脱出来。
它顺着手腕往上爬，爬到我的小臂，在皮肤下面钻来窜去的。
与此同时，石头上的名字亮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像是一盏盏被点燃的灯，从底下往上，蔓延开去，蔓延了整块石头。
石头像是被点着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从黝黑的石面中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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