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瑞林将云霓社的老班底们都召集了到了一起,连平日只能在练功房打转、鲜少参与决策的朱安也被特意叫来,足见事态之重。
哪怕他还没有开口,众人其实也都已经提前知道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了,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往前一步,是做那被人戳脊梁骨的汉奸戏子;退后一步,对面鹤鸣堂血淋淋的教训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冰冷的现实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们不愿给日本人排戏,但他们更不想死。
许久,还是王瑞林率先开口:“胡宝华来这么一出,这出新戏,是再也拖不下去了!这两天我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思来想去,与其缩着脖子等日本人上门抽鞭子,不如咱们主动一些,把这戏弄出来,兴许还能在日本人那儿讨个好。咱不能丢了这头,连那头也丢掉。”
他说的是沈望舒先前对他说的话,但他却没有把这话其实是沈望舒提出来的事告诉大家,沈望舒对此也很是感激。
如果对方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哪怕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云霓社其他人的心里难免还是会出现一些疙瘩,到时她在云霓社中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太好过。
王瑞林见众人不说话,将一个本子甩在桌上,继续道:“这是我赶出来的草稿,想看的,自己翻翻,不认字的,等会儿一起说。”
本子离严文生最近,他没有立刻去拿,目光落在粗糙的封皮上片刻,才缓缓伸手拿起。
他随意翻了翻,看到里面分场细致,内容不少,便又翻回第一页,凝神细读起来。
沈望舒原本坐在桌子的最那头,心头好奇与忧虑交织,便轻轻走到严文生身后,同他一起看起来。
王瑞林采纳了当初周大强随口一提的点子,改的正是《鉴真渡海》。
他将这个讲述大唐高僧东渡日本弘法的故事拆成了七场:第一场是鉴真力排众议,发下宏愿,众人送行;后面六场,则对应着史书上记载的那六次惊心动魄的东渡,直至最后一次成功抵达,鉴真圆寂扶桑。
这戏码在日本人眼中,无疑是为“大东亚共荣”披上了一层历史外衣的绝佳工具。
他们大可宣扬:昔日中国高僧如何帮助日本,今日大日本帝国便如何回馈中国。
王瑞林如此编排,日本人想必是会满意的。
但沈望舒却在故事中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个中国人,秉持信念,十二年间六次启航,五次折戟沉沙,双目失明,数十名同行者死在途中,却百折不挠,始终不愿放弃。
支撑鉴真的,绝非对东瀛的向往,而是那句掷地有声的“为法事也,何惜身命”。
那是他为了信仰,可以不惜性命的信念。
这不正是千千万万为了家国存续,甘愿牺牲、隐姓埋名的同志们的真实写照吗?
若让她来执笔,她定要浓墨重彩地渲染那六次失败的惨烈与悲壮,她要让每个听戏的国人明白:只有这种九死未悔、死不旋踵的精神,才能将这帮豺狼虎豹彻底赶出华夏大地!
可这些话,沈望舒不能说。
班子里的人,表面上看似乎都抵触给日本人唱戏。徐娇骂得最凶,周大强抱怨不停,就连陈默都时常流露出对日本人憎恶的神情。
可当刀真架在脖子上,当赖以生存的戏台子面临被砸碎的绝境时,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像其他汉奸那样屈服?
不说他们,光是王瑞林就未必能够答应。
他向来是个求稳妥的人,如果这出戏按照沈望舒这样改,一旦让日本人发现其中的弦外之音,整个班子都会万劫不复,他定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出现。
这时,严文生看完大致的草稿,从衣兜里翻出一支钢笔,在草稿本上快速勾画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嚓嚓”声。
他圈掉了好几处王瑞林直白颂扬中日亲善的句子,又在几处段落旁边批注了几个简单的词语。
沈望舒的心跳骤然加快,严文生寥寥数笔的改动,其意图竟与她不谋而合!
直白变留白,颂扬转悲愤,整出戏的调子,瞬间就变了味道。
严文生搁下笔,将本子推回给王瑞林,语气平淡:“这出戏,我可以唱。”他顿了顿,“但你得把我勾画出来的地方,按我的意思改。”
王瑞林接过本子的手有些抖,他飞快地扫了几眼严文生改动的地方,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明白了!
严文生这是要在悬崖边上跳舞!
“这……老严……”王瑞林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笑容,“这……这事关乎大家伙儿的性命。堀川中佐那人,你也知道,对我国文化门儿清,咱们这么唱,万一让他听出点别的味儿来……再说,就算日本人听不懂,底下听戏的中国人,能都一条心吗?这上海滩,最不缺的就是想要往上爬的人!”
沈望舒看着王瑞林这副模样,心中竟然生不起半点厌恶,反而掠过一丝苦涩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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