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跟他这位师兄一直以来势同水火,如今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沈望舒见到对方后第一时间的想法。
但她很快又想到来之前王瑞林的交代,让她配合他多要些好处,想必是对方有求于他。
可对日本人态度那么强硬的胡宝华,会向一直不对付的王瑞林低头吗?
沈望舒心中疑虑,但面上不显。
班主是信任她,才带她一起过来,一会儿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再见机行事便是。
不过王瑞林也不是傻的,只是可能与她考虑事情的角度不太一样,这点反常他不可能看不出来,既然选择过来吃饭,他应该提前了解过一些事。
进入雅间后,王瑞林没有跟胡宝华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向主座,不客气地坐下,顺便招呼沈望舒坐在他身旁的位置:“小沈,坐这儿。”
沈望舒向胡宝华点了下头,以示友好,随后听从王瑞林的安排坐下。
雅间陷入诡异的沉寂,空气仿佛凝固。王瑞林与胡宝华隔桌对视,目光交锋,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终还是胡宝华先绷不住了,嗓子有些发紧:“没想到你居然还有翻身的一天。”
“是啊,”王瑞林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云霓社还有翻身的一天,或许这就是命吧!”他话锋一转,“师兄今日特意相邀,总不会只是叙旧吧?所为何事?”
胡宝华脸色一沉,没好气道:“我为何事,你难道不知?”
“师兄你未曾明言,我岂能妄加揣测?”王瑞林装糊涂。
“你!”
胡宝华被噎得脸色发青,眼睛一瞪,下意识就想要骂人,但他想到自己今日请王瑞林来吃饭的目的,最终还是把话咽下。
毕竟求人得拿出求人的态度,哪怕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求对方。
他梗着脖子道:“虽然我对你的做法有不齿,但不可否认,现在云霓社在上海滩已经是独一家了。我自认为我做的没错,但班里的弟兄们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断了活路。如今上海滩,能称得上好去处的,也就你这云霓社……”
说到这里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姿态有些太低了,又习惯性地想往回找补,语气硬了几分:“不过你也莫得意太早!我手下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你云霓社不要,自有旁人抢着要!不过是念在同门情分,肥水不流外人田罢了!”
他满以为这番软硬兼施能换来王瑞林的台阶,谁知王瑞林根本不吃这套,冷笑道:“哦?既然师兄你都这么说了,若是有别的好去处,那便让他们去好了。我云霓社庙小,恐怕容不下这些大佛。再说了,往日云霓社与鹤鸣堂针尖对麦芒,底下伙计之间也没少起冲突。如今把他们一股脑儿收进来,你让那些跟着我苦熬到现在的兄弟们怎么想?人心不平,班子还怎么带?”
胡宝华听完王瑞林的话,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起来,猛地就要拍案而起。
就在这火药桶即将爆开的瞬间,沈望舒感觉桌下自己的小腿被王瑞林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一下,她立刻心领神会。
原来王瑞林早就知道胡宝华这次来找他是为了什么,所以他这才找了沈望舒陪同,并且提前交代了这些事宜,就是打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从胡宝华那里多敲来一些好处。
“班主,您这话未免有些偏激了,鹤鸣堂的根基底蕴,谁人不知?胡班主调教出来的人手,定然是拔尖的,来之能战,省去了咱们多少重新栽培的工夫和银钱。至于过去的摩擦……不过是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罢了,并非什么深仇大恨。只要咱们居中调和,妥善安置,化干戈为玉帛,岂非两全其美?一下子充实了人手,又省了开销,何乐而不为呢?”
沈望舒适时开口,留住了差点想要摔门就走的胡宝华。
胡宝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斜睨着王瑞林,语带讥诮:“听听!还是这小丫头明白事理。有些人啊,活了大半辈子,眼珠子就只钉在脚面子上,分不清大是大非,也看不见长远的好处,只晓得盯着眼前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得失算计!”
王瑞林作势欲怒,沈望舒再次抢白,这次话锋直指胡宝华:“胡班主此言差矣。班主的选择只是形势所逼,我们小小一个戏班子又怎能左右大局?想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只能随波逐流罢了。您的风骨气节,晚辈打心眼里钦佩,只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样做带来的后果的。如果您当真如您表现的那般洒脱,今日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胡宝华反驳,沈望舒接着道:“两位班主师出同门,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好好商量?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把一件本可成就佳话的好事变成难以收拾的局面呢?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哼!”王瑞林冷哼一声,斜眼看胡宝华,“我当然想好好谈!可有些人呐,求人办事却还端着祖师爷的架子,倒像是我上赶着讨饭似的。怎么,我王瑞林天生就长了张受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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