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川一郎的话都说到这里了,王瑞林哪敢不照做?
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只要他敢露出一丝迟疑,立刻就会有无数双手争抢着将他推开,踩着他的肩膀去够那份无上荣耀。
云霓社好不容易借着日本人的东风,才从那破败小院挣扎着爬回这丹桂大舞台,若此刻被打回原形,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去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
王瑞林瘫坐在后排座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光影,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沈望舒在旁边坐着,也没有吭声。
目送插着膏药旗的小汽车离开,王瑞林没有带沈望舒回院子,而是看向她道:“小沈,你陪我在外面走走?”
“行。”沈望舒轻声应道。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沿着街巷缓步前行。
“小沈啊……”走了一会儿,王瑞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说清柔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日本人打的是这个主意?这才一直费尽心机地把咱们往堀川身边推?”
沈望舒沉默了,这个话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但大抵应该是的。
林清柔的目标一直是堀川中佐,对方的目的,她和祁绍海应该早就是知道的,否则不会想方设法地给云霓社和日本人牵线。
只是她没想到那次堂会没能刺杀成功,所以只能重新寻找机会。
“班主,”沈望舒斟酌道,“不管林老板她事先知不知道,若是没有她从中周旋,云霓社想要东山再起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她的思绪在快速运转,回想着今日宴会上的点点滴滴,她总觉得堀川一郎挑选云霓社来当这个出头鸟,没那么简单。
仅仅是因为林清柔的关系,图个省心?
可当时在场的那么多戏班子,都是为了日本人而来,只要他稍微透露一点意思,多的是愿意为他们打响这亲善第一炮的人,为何非要云霓社不可?
成本吗?
排个新戏而已,日本人那边可没什么成本。
沈望舒忽然想起那场发生在堂会结束后的刺杀。
云霓社前脚刚走,堀川一郎后脚就与死神擦肩而过。如此巧合,堀川事后竟未对云霓社进行任何盘查,甚至连象征性的询问都没有。
就因为林清柔与他相熟吗?
不可能!
这反常的平静,此刻在沈望舒脑中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警铃——这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新戏排演完毕,首场观众必然只有堀川及其亲信。
一个封闭的、可控的环境,一场专门为日本人准备的演出……这不正是暗杀者行动的最佳舞台吗?
堀川若是真怀疑刺客与云霓社有牵连,那这便是请君入瓮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里,沈望舒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她的猜测属实,祁绍海、林清柔……乃至整个云霓社,都将成为这张大网中的鱼!
不行!
她得想办法提醒祁绍海和林老板他们。
可这一切全是她的凭空猜测,或许在他们看来,因为这事一直是林清柔在牵头,所以堀川一郎才把这个好事交给他们呢?
空口无凭,必须得找到更多的证据才行。
一旁的王瑞林看着沈望舒忧心忡忡的样子,原本还想求对方开解的想法,一下子就颠倒了过来:“小沈啊,你说的对,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了。咱们当初既然接了给日本人唱戏这活儿,就该想到迟早有这么一天。不管清柔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当他是好意了,可这事儿,绝对不能由我们云霓社牵头。咱们往后拖一拖,说不定一年半载的,小鬼子就被赶走了呢?”
“您说的是。”沈望舒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将话题巧妙地引开,“我只是觉得有些心寒。今晚在场那么多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可面对堀川的要求,竟无一人敢说半个不字!若咱中国人大多都如此……往后还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堂堂正正地做主人吗?”
王瑞林重重叹了口气:“唉!还是那句老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小沈,今晚坐在那儿的,有一个算一个,表面上看着风光,日本人也对大家客客气气的,可实际上呢?”他抬手,在自己脖颈处比划了一下,“刀,早就架在脖子上了!身不由己,都是身不由己啊!”他朝着丹桂大舞台的对面远远地望了一眼,“你等着瞧吧,胡宝华今天打了日本人的脸,他的安生日子,怕是到头了。只盼着他平日行事干净些,别还没等日本人动手,就被自己人给先撕碎了!”
正如王瑞林所料,这场戏界联谊的新闻连同堀川的新戏宏图,迅速被报纸传播出去,在上海滩的梨园行乃至更广的层面激起轩然大波。
鹤鸣堂。
管事捏着最新的报纸,脚步匆匆地闯进班主胡宝华的休息室:“班主,咱们真的要跟日本人对着干吗?您瞧瞧!那么多家班子都去了,就咱们鹤鸣堂没给堀川面子!这……这日本人要是记恨上了,咱们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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