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望舒便带着王瑞林备下的谢礼,踏上了去往杨昆仑小院的路。开门的还是他那个小徒弟,只不过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好。
他抬眼瞥了一眼沈望舒,显然还记得她:“是你啊,我去告诉师父。”
“麻烦小兄弟了。”沈望舒道。
对方没有再说话,扭头就走,不多时便带回了让沈望舒进去的消息。
进了屋,杨昆仑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沈望舒猜测是不是那小孩什么地方惹师父训斥了。
沈望舒将手中那份王瑞林精心挑选的谢礼放在桌上,恭敬道:“先生,我这次是替班主跑腿的。一来,是感谢您上次来丹桂大舞台为我们云霓社撑场子,这份情,班主和我们大家都铭记在心。二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杨昆仑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礼盒,未作停留,径直问道:“想问什么事,说吧。”
沈望舒斟酌着措辞:“不日前,日本人给班主递了帖子,邀他下周去参加一个宴会。班主私下打听过,受邀的除了梨园行的各家班子,还有好些报社的编辑和主笔。他琢磨着这宴会怕是不简单,日本人背后可能另有深意。上次开锣时,那位堀川中佐似乎对您的身份很感兴趣,还特意向班主问起过您。班主便想着,您是否也在受邀之列?若是的话,不知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内部的消息?我们也好心里有个底,早做些准备。”
“邀请函,我这边确实是收到了。”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望舒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不过……以王瑞林那小子的脑子,怕是还想不到这背后的联系。所以,这个问题,究竟是他想问的,还是你想问的?”
沈望舒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这有区别吗,先生?”
“区别大了。”杨昆仑语气转冷,“若是他问的,我会让你回他:既然已经上了日本人的船,那就只管听命摇橹,想做什么,不做什么,是由不得自己的。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那如果……是我问的呢?”
“如果是你问的,”杨昆仑身体微微后靠,视线透过沈望舒,投向远方,“我会劝你,想方设法避开这次宴会,离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沈望舒追问。
“你父母的事,我不想多说,但其中的缘由,你心中应当有数。日本人来中国是做什么的?烧杀抢掠,占我家园。你要看到的不是他现在在做什么,而是他想要通过这么做,达到什么目的。不过,你既然能想到来问我,想必也已窥见了他这层皮囊下的狼子野心。”
“我也不想参与,可是我有不得不参与的理由。”
杨昆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如果只是因为云霓社的牵绊,我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到别处去避一避。当初送你进云霓社,是想着那里虽破落,却也能让你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至于引人注目。谁曾想……事情竟会发展成如今这般地步。这里的水太浑太深,已经不适合你继续待下去了。”
“不劳烦先生了。”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固执,“在这里,大家待我很好。而且,有些事,不是我离开这里,就能当作从未发生过的。”她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先生……您准备去赴这个宴吗?”
“我?”杨昆仑嘴角扯出一抹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家都知道我早已归隐山林,不过是闲云野鹤一只。我的徒弟们大多都已成角儿,自立门户,身边只剩这么个懵懂小子跟着,再请我,还有什么意义?大不了,我把我那些徒弟们的名帖和联络方式交给他们便是了。在这梨园行当里,他们多少也能代表我这把老骨头了。”
两人又交谈片刻,杨昆仑开口留饭,沈望舒婉言谢绝。
回程的路上,沈望舒的脚步有些沉重。
杨昆仑的态度再明白不过,他洞悉日本人的阴谋,深恨其行径,却选择了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他不想蹚这浑水,但也不愿公然得罪东洋人,于是祭出了“交出徒弟联系方式”这面挡箭牌,这与他当初愿意帮助她却又将她送入云霓社的做法如出一辙。
沈望舒理解这种选择,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杨昆仑名满天下,日本人或许还会忌惮几分他的声望,不敢轻易动他。
可云霓社呢?
不过是日本人手中一枚刚捡起来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更听话、更识趣的“丹桂社”、“彩云社”替代。
若他们拂了堀川的意,等待他们的下场,恐怕比当初流落破院时还要凄惨百倍。
这场鸿门宴,还是得去。
回到丹桂大舞台,沈望舒把结果告诉了王瑞林。听到杨昆仑虽然收到了请柬,但已经回绝的消息后,王瑞林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道:“知道了……你去准备准备吧,到时候,还是得你跟我一起去。”
沈望舒点头应下,回头去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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