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沈望舒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将脑袋埋在被窝里,思绪翻涌。
地窖里的那个军统特工高烧不退,若得不到特效药,恐怕凶多吉少。
她并非全无私心,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沈家惨案真相、甚至与组织或兄长有潜在联系的人。
若那批被猛龙帮扣下的西药还在码头三号仓原处,她倒有几分把握能引开黄岩手下的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取走所需。
可黄岩是何等人物?
汪家豪脱逃在先,那批价比黄金又烫手的西药,他岂会还留在原地坐等祸事?多半在她和王瑞林离开后,就已连夜转移了藏匿之地。
如今想弄到能救命的特效药,绕开猛龙帮几乎无望。
沈望舒又想起当初在码头仓库的那番周旋,为了保住那批可能属于组织的药品,她先是点破西药背后的凶险,接着又以替猛龙帮牵线搭桥、搭上堀川中佐这条“通天路”为饵,才让黄岩按下贪念,暂缓出手。
这步险棋,本是为了替组织保全物资,也顺便为云霓社谋个靠山,没想到这“人情”,竟真等到了要支取的时候。
只是想用这人情换药,她就必须先过王瑞林这关。
任何事,多经一人之手,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地窖里的秘密,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不过比起心思难测的日本人,王瑞林虽精明市侩,但对她还是有几分信任,要相对好应付些。
只要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让他闭嘴不难。
若王瑞林点头,她便可用“日本人验货”为由,从黄岩手中拿到药。
但这计划本身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若按此行事,这批历经父母鲜血、组织心血的珍贵药品,最终仍会落入日军手中。
她若想截留救人或保全药品,就必须在黄岩与日本人交接的钢丝上跳舞,冒十倍百倍的风险……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正当她心绪如麻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特有的清脆声响,从楼上拾级而下——是林清柔。
沈望舒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起夜。
可时间一分分流逝,约莫十来分钟过去,楼上依旧静悄悄,不见人回返。
“莫非是闹肚子?”沈望舒心里嘀咕。
想起白日里林清柔拒人千里的冷漠,以及徐娇为她抱不平时夹枪带棒的那些话,她顿时感到一阵踌躇,此刻贸然出去关心,只怕更惹嫌隙。
最终,她还是按捺住了起身的冲动。
然而,这脚步声并未停歇。
一个小时内,它竟反复响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轻盈地出现,在寂静的院落里短暂停留,又鬼魅般消失,仿佛在丈量着这方寸之地。
沈望舒屏息凝神,默默计数,心头疑云渐浓。
这深更半夜,她在自家这破败的院子里进进出出,所图为何?
踩点?
这个念头突兀地蹦出来。
可这逼仄破落的小院,除了些破箱烂柜和勉强糊口的行头,还有什么值得林老板这般人物费心?总不能……是为了地窖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军统吧?
一想到地窖,沈望舒的脊背瞬间绷紧,冷汗涔涔而下。
那男人身上,还裹着她用自己旧衣撕成的绷带!
血迹虽被尽力掩盖,但若被眼尖的林清柔发现蛛丝马迹……她几乎能想象对方那洞察一切、冰冷审视的目光。
百口莫辩!
直到第五次脚步声响起,逐渐清晰,最终踏上楼梯,消失在楼上,沈望舒紧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在纷乱的思绪中,她终究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翌日清晨,云霓社破败的小院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惊醒。
堀川中佐承诺的“礼物”,竟真的送到了——一张盖着法租界公董局鲜红大印的营业执照,被一名面无表情的日本兵递到了王瑞林手上。
众人起初不明所以,围着那张薄纸,面面相觑。
直到王瑞林用颤抖的手指抚过那冰冷的公章,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嘶哑地喊出来:“是……是咱们的戏院!日本人……日本人把咱们云霓社的戏院……还回来了!执照也批下来了!”
死寂,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轰鸣!
“啊——!”
“老天爷!真的假的?!”
“咱们……咱们能回‘丹桂大舞台’了?!”
尖叫、欢呼、带着哭腔的嘶喊,瞬间冲破了小院破败的屋顶,连隔壁弄堂的野猫都被惊得窜上了墙头。
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像烈酒般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
曾几何时,拥有自己的戏院,在霞飞路上挂起“云霓社”的金字招牌,是他们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吵吵什么?!号丧呢!”严文生被吵醒,顶着一头乱发,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地呵斥。
“严老板!咱们……咱们能回去了!回咱们的大戏台啊!”朱安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抓住严文生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都摇散架,“丹桂大舞台!是丹桂大舞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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