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身子一颤,匆匆将箱笼行头搬下军车。
不难看出这曾经是一座富商巨贾的宅院,虽历经炮火洗礼,却奇迹般地幸存,如今已全然落入日本人之手,门楣上悬挂着刺眼膏药旗。
屋舍内部陈设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不伦不类地混杂着中日两国的元素,透着一股生硬的拼凑感,显然是为了讨好那位堀川中佐做的改造。
一行人被径直引入一座僻静的偏院,领路的日本军官在院中停步:“这里的,就是让你们准备去的地方。你们在里面弄好,就行。我滴,有事,就不陪了。”
“好好好,多谢太君!多谢太君!”王瑞林赶忙应声,“您放心,这里交给我来安排就行,绝不会耽误晚上的堂会,您慢走。”
“行,我滴,走了。”军官简洁地回应,转身欲行。
眼看军官即将踏出院门,王瑞林又想到其他的事,急忙追喊出声:“哎,太君!请留步!”
那军官闻声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回头望来。
王瑞林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太君,我们还得提前去布置舞台,不知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日本军官脸上露笑容:“你们滴,不用紧张,中佐阁下已经吩咐过了,等你们要去布置的时候,在门口随便找个人,他们会立刻来通知我带你们过去。”
“哎呀,还是太君考虑得周到!真是有劳了!”王瑞林立即竖起了大拇指,再次奉承。
日本军官微微颔首,又稍等了片刻,见王瑞林再无他事,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这周全的礼节出现在入侵者的身上,反而更衬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割裂感。
军官刚一离开,一小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便无声地围拢过来,将小小的偏院把守得密不透风。众人心中都明白,若是晚上这出戏搞砸了,他们大抵是出不去了。
“太君,今天辛苦你们守着了!”
周大强谄笑凑到一个看似是小队长的日本士兵面前,试图搭话。然而对方如同冰冷的石雕,连眼神都舍不得施舍给他,只在他试探着想要迈出院门时,“唰”地一下横枪阻拦。
周大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缩回脚,不死心地又在其他几个士兵面前晃了晃,得到的却是同样的沉默和冰冷枪口的警告。
他只得悻悻然退回院中,反手用力关上院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脸上的假笑立刻垮掉,换上咬牙切齿的怒容,压低声音骂道:“他娘的小鬼子!这哪是请咱们来唱戏?分明是把咱们当犯人给看管起来了!”
一旁的徐娇抱着胳膊,凉飕飕地讽刺道:“谁让你上赶着去招惹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知道小鬼子的中佐是什么级别吗?哪怕是租界里威风八面的总华捕来了,见了人家也得点头哈腰!咱们这种小戏班子,在他们眼里算个屁?今晚的戏,你弹错一个音试试?信不信人家当场就能把你拖出去,吊起来活活打死!”
“切!我怕他们?”周大强梗着脖子,踮起脚尖,歪着嘴,用大拇指狠狠朝门外一戳,故意提高了点声调,“这群东洋来的土包子,能听懂咱们的京戏吗?我就算弹错十个八个音,他们能听出个屁来!”
“呵,嘴硬是吧?那你倒是真去试试看啊。”徐娇冷笑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理他。
周大强自觉没趣,目光扫到角落里的陈默,便又凑了过去,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哎,哑巴,你来说说,我讲得在不在理?”
“嗯!嗯嗯!”陈默胡乱地应了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清柔所在的屋子方向。
周大强不满他的敷衍,硬是扳过陈默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还看?看了一个多月还没看够啊?老哥我早跟你说了八百遍,林老板那样的人物,不是你能惦记的!人家只要点头,上海滩多的是有钱有势的老板排着队想把她娶回去当姨太太,她正眼都不会瞧你这个臭打敲鼓的!”
刻薄的话语如同尖刀一般刺痛了陈默的内心,他猛地推开周大强,双手激动地比划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脸涨得通红。
周大强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正屋紧闭的门,确认林清柔已经先进去准备化妆了,这才放心地继续撩拨:“还不信?行,那你告诉我,她那气派的洋楼,那一身身上好的旗袍,一件件贵气的首饰,哪来的?靠以前唱戏的钱攒下的?你信吗?指不定是哪个日本老爷或者汉奸大佬……”
“咳!”一声清晰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
是沈望舒。
她本在院中默默观察这座宅院的布局,无意间听到了这番不堪的议论,尴尬之余只能出声提醒。
周大强却毫无愧色,反而像找到了裁判一般,嬉皮笑脸地朝沈望舒走来:“哟,小沈!你在这儿正好!你跟林老板学过戏,接触最多。你来说句公道话,告诉哑巴,林老板和他,到底有没有一丁点可能?”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伸出胳膊,作势要往沈望舒肩上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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