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郡王是太妃所出,比圣上小十五岁,尚无封王,亦无实权。杜雪荷在殿上远远望过他一眼,眉眼清俊,却带着些微病容。她不知此去是福是祸,只知从今往后,她姓杜的日子便过完了。
她低着头,应了“是”。
季嫣然家中,她那待会试的父亲正为八股焦头烂额。闻女归来,只匆匆见了一面,道一句“回来了”,便又钻进书房。
季嫣然也不在意。她被指给十五岁的庄郡王为侧妃,自知已是意外之喜。她默默替父亲磨墨,一如从前。那墨是老墨,磨起来有一股松烟香。父亲用这墨写过多少篇策论,她也数不清了。
王素素祖上出过探花。她祖父已七十三岁,闻她归来,颤巍巍从箱底翻出当年的牙牌,絮絮叨叨讲了一夜旧事。
“这牙牌,是先帝爷亲赐的。那年殿试,先帝爷看了我的卷子,说这后生字写得好,便赏了这牙牌……”
她父亲只是秀才,坐在一旁唯唯诺诺,陪笑捧茶。
王素素此番入宫充作女史,三年后方可出宫。她听着祖父讲那些“当年如何如何”,心中并无不耐,反觉亲切。她想着,三年后自己才十九岁,那时祖父还在,父亲还在,这个家还在。
她便还有归处。
栾慧慧回了密云县。她父亲是知县,听说女儿在宫中曾被史贵太妃提起,险些也当了丫鬟,惊出一身冷汗。
栾慧慧抱着母亲养的狸猫,将脸埋在猫儿软毛里,轻轻道:“爹,娘,女儿差点就见不着你们了。”
那狸猫被她抱得不耐烦,挣开跳下地去,蹲在门槛边舔爪子。
栾母搂着她,连道“阿弥陀佛”。
梁粟回了永清县。她哥哥是县丞,正在衙门里理事,闻报妹妹归来,告了半日假,亲自去市上割了两斤肉,又打了一壶酒。
梁粟帮嫂子做饭,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烘烘的暖。她想起宫中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却不及此刻锅里的葱花爆香更叫人安心。
方璐回了邯郸县。她父亲是主簿,为人谨小慎微,听说女儿被指给太妃皇子为妾,先喜后忧。
喜的是女儿有了着落,忧的是那太妃皇子并无实权,将来只怕艰难。
方璐却说:“爹爹不必忧心。女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
她父亲听了,老泪险些下来。
沈蒹葭回了会稽县。她父亲是县学教谕,领着十几个童生念四书。
女儿归来,他并不问选秀结果,只道:“回来了,明日帮我批批课卷。”
沈蒹葭应了。她是家中长女,底下还有三个弟妹。父亲不说,她也知道,那几十篇八股破题,父亲一个人批到三更也批不完。
何甜甜回了历城县。她父亲是典史,专管缉捕盗匪。
他看女儿郁郁寡欢,便拍着胸膛道:“怕什么!那太妃公主若敢欺负你,爹爹进京告御状去!”
何甜甜破涕为笑,道:“爹爹连知县大人都没单独见过,还告御状。”
何典史瞪眼道:“那又如何?天子脚下总有讲理的地方!”
何甜甜垂下眼帘,轻声道:“爹爹,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讲理的地方。”
何典史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
却说那贤德苑中,薛姨妈搂着女儿,直到月挂中天。
窗外万籁俱寂,只闻远处温泉水涌之声,汩汩不绝。
“我的儿,”薛姨妈轻声道,“往后在公主跟前,可千万要小心。”
宝钗依在她怀中,应了一声“是”。
“公主若和气,你便尽心侍奉。公主若刁蛮,你便学着周旋。伴读不比丫鬟,到底是读书的差事,你不必低三下四,却也万不可恃才傲物。”
“是。”
“你那算计人的本事,”薛姨妈顿了顿,“往后能用,也尽量少用。这一次是侥幸,王蕴那事,到底是你料不到的。”
宝钗沉默良久,方道:“是。”
她望着窗纸上那轮朦胧的月,心中却想:她会的。
她用这样大的力气,走这样远的路,不是为了在公主跟前栽跟头。
窗外山桃簌簌,落了几瓣。
春意尚浅,花已半残。
傍黑后宝玉下学回来,便摆了饭,听闻薛宝钗归来,忙叫人将她请来询问细节。
薛宝钗憋屈了一天,总算有人问她这十八天如何经历的了。
她也不管旁人如何反应,只单独和宝玉聊了几句。
却说当晚第二进上房摆饭,贾母坐了上座,邢王二夫人左右相陪。东边屏风后是女眷,李纨带着迎春探春黛玉宝钗一桌;西边屏风外是男席,贾赦贾政贾琏陪着,宝玉也在其列。
饭毕侍茶时,宝玉搁了盏,隔着屏风扬声道:“宝姐姐,宫里住了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新鲜事?说与我们听听。”
女眷这头,王夫人看了屏风一眼,未言语。贾母笑道:“他猴急的,你便说说,咱们也开开眼。”
宝钗欠身应了,却不急着开口。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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