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这才看出女儿神色不对,收了笑,讷讷道:“自然是靠你的本事。可菩萨保佑、你姨妈祈福,总也有些功劳……”
她说着,又添上一句,带了几分讨好的意思:“你姨妈说,她年轻时候在娘家,也是日日跟着老太太礼佛的。她替你在菩萨跟前挂了号,菩萨便格外看顾你些。你瞧,这不就选上了么?”
宝钗简直气笑了。
“妈妈,”她道,“姨妈若真有这样灵验,怎不替她自己的宝玉求个举人回来?”
薛姨妈讪讪的,不敢接话。
宝钗看着她母亲那副模样,那气便发不出来了,只余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回身跪在母亲膝前,一把抱住她腰,将脸埋在她衣襟里。
那泪,终于滚了下来。
“妈妈,”她闷声道,“我怕。”
薛姨妈这才慌了,忙抚她发顶,道:“怎么了?选上了不是该欢喜么?谁给你气受了?是老太太那儿?还是凤丫头那张嘴?”
宝钗不答。良久,方抬起头来。她眼中犹有泪痕,却已收了声,只两汪深不见底的黑。
“妈妈,”她压低了声,几如蚊蚋,“我把她们都踢出去了。”
薛姨妈一怔。
“谁?踢什么出去?”
宝钗便将她这十八日所为,一字一句,尽数剖白。“你知道为何,十五日变成十八日吗?”
先说那赵英与苏月儿。
“赵英是武将家的女儿,生得英气,说话也爽利,人却不存城府。她父亲是四品参将,自己却全无心机,见谁都掏心掏肺。苏月儿比她好些,也只是寻常闺秀,胆小怕事。”
“我瞧着她们好骗。”
“我便说,听闻皇宫地底埋着前朝的宝藏,夜里子时,太庙后殿会有金光。这原是咱们家从前在金陵时,我听当铺里的老朝奉讲古时说过的话,我只当故事听的,此刻却拿来用了。”
“赵英果然信了,两眼放光,拉着苏月儿要夜里去寻宝。苏月儿起初不敢,赵英说,这是咱们在宫里独一份的奇遇,往后出宫再没这样的机会了。苏月儿便也点了头。”
薛姨妈攥紧了帕子。
“我又告诉陆芷柔。”
“妈妈知道陆芷柔是谁么?她父亲不过是六品京官,官位不高,可她自己生得一副林姑娘似的模样——弱柳扶风,说话也细声细气,眉间总带着三分愁态。秀女们一处住着,她处处与人谦让,倒衬得旁人都是争强好胜的。偏她也是奔着伴读去的,功课极好,嬷嬷考较时,她答得比我还周全。”
“妈妈知道,林姑娘在老太太跟前是什么光景。我再容不得第二个林黛玉。”
“我便告诉她,说仿佛听见赵英苏月儿夜里要出去,像是要违宵禁。她那样聪明,自然想去拿人现眼,好立功。那夜她尾随赵、苏二人出去,却被巡查的内监一并拿住——她只当我不知宵禁,却不知那宵禁时辰,原是我故意说错与她听的。”
“她以为子时末才是宵禁,其实亥时末便封宫了。”
薛姨妈倒吸一口凉气。
“赵英、苏月儿是冤枉,她们只当寻宝是闺阁玩笑,并不知宵禁之严。”宝钗淡淡道,“陆芷柔却是自己要去拿人的。可内监不管这些,三人一并拿了,次日一早便打发出去。”
“太后震怒,却说念在她们年少无知,并未深究。”
她又说那王蕴与周静婉。
“王蕴仗着自己十七岁,是秀女中最长的,处处要充大姐。分宿舍头一日,她与周静婉便为争一张靠窗的床吵起来。周静婉父亲是四品,她自觉高人一等,谁也不服。二人后来虽面上好了,底下的刺却从未拔过。”
“我不过各人说了一句。”
“我对王蕴说,周静婉在背后笑你老姑娘,十七岁了还来选秀,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对周静婉说,王蕴骂你仗着老子官威轻狂,不过是四品,在京城算个什么东西。”
“她们本就积怨,这话一点,果然炸了。”
宝钗顿了顿。
“那日不知怎的便动起手来。王蕴推周静婉,周静婉手里却攥着不该出现的东西…。”
薛姨妈面如白纸。
“王蕴死了。周静婉当场便疯了。”宝钗垂下眼帘,“她被人拖出去时还在笑,披头散发,满口胡话。王蕴的哥哥王仁来收尸,哭得晕过去一回。”
她抬起脸,望着母亲。
“妈妈,我怕。”
“那几日我夜夜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王蕴倒在血泊里,周静婉披着头发的样子。我不敢叫人知道,白日里还要照常习礼,照常笑,照常与人周旋。我怕她们看出什么,怕她们疑心到我身上。”
“妈妈,我只是想选上。我不想害死人。”
薛姨妈搂着她,泪流满面,颤声道:“我的儿,我的儿……你受苦了……”
宝钗伏在她怀中,那泪无声地流。她咬着唇,不肯哭出声,肩头却细细地颤。
“你为何不早告诉妈妈……”薛姨妈哭道。“原本说你们十五日回,谁知十五日过去你还没回,我就那个忐忑,吓得我连那念佛的屋子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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