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也因为这个汉子的吃喝拉撒,平白多花了一倍的钱!
他心中肉痛的很。
这日,行至离京城五十里的一处大镇。贾雨村站在镇口的河边,望着水中的倒影:须发皆乱,面容枯槁,满身污垢,活脱脱个流民乞丐。
那汉子死活不愿意再送他,叫他兑了银子放他回家。贾雨村在街上寻见一家挂着“大通票号”金字招牌的铺面,门脸极是气派,人来人往皆是些商贾模样。他整了整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用袖子遮住半张脸,硬着头皮迈步进去。
那柜台高得吓人,里面几个朝奉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乱响,见他进来,都不曾抬眼,只当是个进来讨饭或是避风的叫花子,正要喝骂。
贾雨村心中恨极,面上却不敢露,快步走到柜台前,从贴身处摸出那张皱皱巴巴、却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的十两银票,轻轻放在那紫檀木的柜面上,压低声音道:“兑银子。”
那管事的朝奉正低头拨弄算盘,忽见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进来,又见那桌上放着的银票,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他先瞥了一眼银票上的字号,见是江南一家大钱庄出的,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贾雨村,见他虽落魄,但眉眼间确有几分读书人的清气,这才把眼皮一耷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道:“哟,这可是江南通宝庄的大票子。这位客官,看你这尊容,怕是遭了难罢?只是这银票乃是南边发行的,如今在咱们京城地界,得按咱们的京平银折算。这南边银子成色不足,到了北方得经过火耗重铸,再加上如今年关刚过,柜上现银吃紧……”
贾雨村听得这话,心中“咯噔”一下,冷声道:“有话直说,究竟给多少?”
那朝奉伸出两根手指,翻了翻,皮笑肉不笑地道:“十两票子,除去汇水、火耗,再折合成色,只能兑你六两实银。这还是看在你是读书人的份上,给的公道价。若不然,还要疑你这银票来路不正,把你送去衙门盘问盘问,只怕你连这六两都摸不着。”
贾雨村气得浑身发抖,这分明是明抢!南兑北虽有折损,但哪里至于扣去四成之多?但这票号势大,他又这副模样,真要闹将起来,不仅拿不到钱,搞不好还要吃官司。如今身无分文,若是没了这银子,别说进京谋前程,就连这几日的口粮都无着落。
他咬了咬牙,心中暗暗发狠:今日受你这鸟气,他日若得志,定要查封你这黑店!
“六两便六两!”贾雨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那银票用力一推。
那朝奉得意地收了银票,慢条斯理地称了六两碎银子和几吊铜钱,从柜台上丢了下来,也不给他个包袱,哗啦啦撒了一地。
贾雨村顾不得屈辱,蹲下身将银钱一枚枚捡起,揣入怀中。出了那票号的大门,他只觉得背后似有无数针扎,那是被那伙计们嘲笑的目光刺的。
有了这六两银子,贾雨村先去那汤房里狠狠洗了个澡,搓下了一层泥皮和冻疮的死肉,痛得他龇牙咧嘴。随后去成衣铺,挑了一件半新的湖绸棉袍,外罩一件青缎马褂,又买了一顶方巾,一双新靴。待他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虽面色依旧苍白憔悴,但那股子读书人的精气神儿,却终究是回来了。
“这才像个样子。”他对着镜子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寒光,紧了紧腰间的带子,大步走了出去。
他记得林如海和甄老爷都提到过的荣国府所在的大街,便带着笑意处处寻人打听着,寻他梦想中的富贵窝——荣国府去了。
荣国府单凭他的想象,就该是一座很大的,很气派的府邸。应该是京城百姓无人不知的存在,随便一打听总能找到地方才对。
可他打听了一路荣国府,得到的消息尽数是:“什么荣国府,早没啦!”
他不信,转而又去询问荣国府所在的大街,这街道未改名字,倒也还好找。
他一路艰辛找到那个街道,看着沿途气派的房子就知道自己没来错,心中雀跃难以掩饰,他甚至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想自己该见到人时说什么样子的话才体面。
谁知他想了千万种“遇见”。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个街道上转了七八圈,都没有看到写着荣国府三个字的府邸!
当真是可恶!难道他记错了街道?百姓不知道荣国府,这条街上的富贵人家应该知道吧?
他不死心的再问沿街门童,旁的门童都用嗤笑的语气回答,唯独一家写着宁国府的牌子的府邸门前的门童倒是好心,指了指路,却又摇头叹息:“你去了也白去,早没了。”
贾雨村心中大惊!
并没有听说京城有犯了事抄家问斩的啊?他来之前林如海也没说这家已经凉了啊。他心底怀疑顿生,脚步顿时沉重起来,谢过门童再往前走,他几乎已经相信了门童的话——荣国府没了。
因为这条路他之前已经找过来了!根本没有什么荣国府!
他再按着门童说的位置走过去数到大约的地方,顿住脚抬头看门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