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家里管家的人也多,刑夫人帮着管家中擦洗和主持祭灶王爷的事项。
腊月二十三,碎雪裹着朔风,卷过贤德苑朱漆描金的垂花门。门楣上新糊的桃符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像是谁在年关将至时,悄悄洇开的一抹喜色。
天刚蒙蒙亮,廊下的羊角灯还未熄,暖黄的光晕里,已飘起皂角的清冽气息。
邢夫人穿着石青缎面灰鼠皮袄,立在穿堂下,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声音压着风响,却字字清亮:“东厢房那架紫檀多宝格,铜活要用细砂布蹭出光来,一丝指印都不许留。
灶王爷龛前的幔子,得换簇新的黄绫,供品里的糖瓜、关东糖,务必挑最黏的——黏住了灶王爷的嘴,上天才能多言好事。”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往年没有的舒展,自贾府上交爵位、搬进这温泉山庄,日子虽简素了些,却少了从前的紧绷,连分派活计都透着股安稳。
婆子媳妇们领了差事,端着铜盆、攥着抹布穿梭往来。温泉引着地气,廊下的青砖暖融融的,踩上去不似外头冰寒。擦到灶房外的灶王爷龛时,几个小丫鬟忍不住伸手去捏糖瓜,被管事婆子轻轻拍了手背:“猴儿急什么,等祭了灶,管够你们吃。”
正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梨花木桌案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绕着梁上的垂苏。王夫人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账册上,神色沉静。
王熙凤歪在旁边的玫瑰椅上,披着桃红绣海棠的小袄,腹中的胎儿动了动,她便伸手轻轻按着,嘴角噙着浅笑,声音柔缓却带着利落:“往年乌庄头的山珍,总有些折银的糊涂账,如今没了田庄进项,这些铺子的分红,便得核得比发丝还细。”
她指尖点着一本绸缎庄的账册,“十月那笔销货,进项比九月少了三成,掌柜的说天冷滞销,可你看这进货单——”
王夫人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眸色微沉:“叫账房先生去问,是真滞销,还是有人手脚不干净。”
窗外的风又紧了些,卷起一阵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王熙凤望着窗上凝结的冰花,心里暗暗叹服贾母的远见。
荣国府的旧铺子在城外,贾赦揣着暖炉,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靴底碾过薄雪,咯吱作响。他如今卸了将军职,成了闲散的贾员外,反倒浑身舒坦。贾琏跟在身后,怀里揣着账册,冻得鼻尖通红,却精神抖擞。
绸缎庄的掌柜见了二人,忙不迭地迎上来,捧出账本的手都在抖。贾赦戴上老花镜,手指点着账页,一字一句地念:“十月销出素绉缎二十匹,收银五十两——九月销出三十匹,收银八十两。同是天冷,差的这十匹,去哪了?”
掌柜的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贾琏早翻出了库房的出入单,啪地拍在桌上:“爹,你看这入库单,十月明明进了五十匹,销货单却只写二十匹!”
他盯着掌柜的,目光锐利,竟有了几分讼师的架势,“剩下的三十匹,是你私吞了,还是给了旁人?”
贾赦眯着眼笑了,拍了拍贾琏的肩。从前总嫌这儿子顽劣,如今倒看出几分干练来。
宁国府的院子里,却比贤德苑清静许多。赖大夫妇被撵走后,府里没了管事,只有两个老实婆子洒扫。
贾敬穿着素色儒衫,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望着落满薄尘的匾额,心里一阵酸涩。从前痴迷修仙,把偌大的宁国府丢给旁人,竟连女儿惜春受了苛待都不知。如今幡然醒悟,却只余满心懊悔。
他叫人备了车,往卫府去。卫府是清贵门第,门前的石狮子透着儒雅之气,不见半分张扬。卫哲穿着三品文官的朝服,正指挥着仆役挂红灯笼,见了贾敬,忙迎了进去,笑道:“姐夫来得巧,惜春正跟着三妹剪窗花呢。”
暖阁的门帘被卫哲抬手撩开,一股暖融融的炭火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贾敬抬眼望去,先瞧见的是惜春鹅黄的袄角,再定睛时,便看见廊下临窗坐着个女子。
她穿一件月白绫袄,外罩一件青缎掐牙背心,乌发松松挽了个纂儿,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彼时她正低头教惜春剪窗花,指尖捏着红纸,剪子起落间,一朵腊梅便栩栩然落在案上。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上,她似是被惊着了,微微侧过头来。贾敬的呼吸蓦地一滞,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那张脸,眉眼间竟有七八分像卫馨——他的亡妻,惜春的母亲。
尤其是垂眸时眼尾那一点弧度,和卫馨当年灯下替他缝补儒巾时,一模一样。
可待她抬眼,唇角噙着浅笑唤了声“姐夫”时,贾敬又猛地回过神来。不是的。
卫馨性子温婉,说话时总是细声细气,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媚;眼前这人,声音清亮,笑意里带着几分爽利,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一颦一笑,乍看像故人归,细瞧却全然是另一个模样。
贾敬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竟有些挪不开。他看着那女子伸手替惜春拂去发间的碎雪,看着她将剪好的灶王爷递给惜春,指尖的红纸上,灶王爷眉眼含笑,憨态可掬。心口那点酸涩,竟慢慢被暖意浸满。
廊下的卫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呷了口热茶,目光在贾敬身上落了一瞬,又转向卫慈。他这位三妹,早年嫁了个薄情郎,和离后便回了卫府,守着爹娘留下的薄产过活,性子是越发沉静通透了。
方才贾敬进门时,卫慈抬眼的那一刹,卫哲分明看见她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便化作了温和的笑意,不见半分局促。
她教惜春剪窗花的手,稳得很,连剪子的起落都没乱了分寸。待惜春脆生生喊了声“爹爹”,她才起身,落落大方地给贾敬行了个礼,道:“姐夫快坐吧,炭盆烧得旺,暖暖身子。”
贾敬这才如梦初醒,忙走上前,蹲下身去摸惜春的头。指尖触到女儿柔软的发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些年,爹做错了许多事,实在委屈你了。”
卫慈在一旁抿嘴笑,递过一块糖瓜:“惜春说,要把最黏的糖瓜留给灶王爷,这样她爹也能被灶王爷保佑着了”
贾敬的眼眶发热,接过糖瓜,塞进惜春嘴里。甜黏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觉得比从前吃过的任何仙药都要暖心。卫哲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的模样,又瞥了眼卫慈脸上恬淡的笑意,暗暗点头。他原想考察贾敬些时日,再提管家和卫慈的亲事,如今看来,倒不必太过严苛了。
喜欢红楼:别慌,老太君在拯救了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红楼:别慌,老太君在拯救了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