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死命拉住她,低声道:“别去!父亲近日在读《史记》,最厌人打扰,你这般莽撞,若惹了父亲生气,岂非我的罪过?”
入画道:“老爷疼您,怎么会生气!”
两人正拉拉扯扯,谁也没留意,已走到了贾敬书房的回廊下。
贾敬自回府后,便将这书房视作清净之地,除了几个贴身小厮,轻易不许人靠近。此刻,他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史记·项羽本纪》,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与贾珍商议,将府中那些不中用的管事换一换,如何开源节流,重振家声。耳中,却隐隐约约传来了女子争执的声音。
他眉头微蹙,正欲唤小厮去查看,那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竟是朝他这书房方向过来了。
“……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呀!咱们去告诉老爷,或者珍大爷也行!总不能由着他们这般作践您!您可是宁国府的四姑娘,正经的主子!”是个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
贾敬心头一紧,这声音……怎么像是惜春的丫鬟入画?
紧接着,一个更轻、更柔,却透着无限疲惫与哀伤的声音响起,正是他日思夜想却不知如何面对的女儿:“……入画,你且消停些罢。父亲和哥哥如今虽在家里,却不代表往后都在家里。我们怎能指望着他们时时来为我们撑腰呢?”
贾敬闻言,如遭雷击,握着书卷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只听那丫鬟又道:“……咱们去求求老爷吧,老爷疼您,那日您夹个包子给他,他都高兴得不行,肯定会给您做主的!”
“别去!父亲近日在读《史记》,最厌人打扰,你这般莽撞,若惹了父亲生气,岂非我的罪过?”
“老爷疼您,怎么会生气!”
主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贾敬的耳朵里。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胸中似有烈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那日因两个包子而生出的欢喜,此刻全化作了锥心刺骨的痛悔。
原来……原来他在女儿心中,竟是这般不可靠的存在。原来……女儿回府半月,竟受了这许多委屈!炭火不足,月钱克扣,连个丫鬟都敢欺主!
“我们怎能指望着他们时时来为我们撑腰呢?”——女儿的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他知道女儿为何这么说。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过去几十年,从未给过她任何安全感。他一心求仙,将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儿,扔在荣国府,不闻不问。如今她回来了,她不信他会真的留下来,她怕他只是过客,怕她刚生出一丝依赖,他便又会消失。
他贾敬的女儿,竟活得如此没有安全感,如此小心翼翼,如此不相信他这个父亲!
他猛地将手中书卷往案上一掷,“啪”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门外的小厮听见动静,忙进来垂手侍立:“老爷?”
贾敬双目赤红,声音却冷得像冰:“外面是谁在喧哗?”
小厮忙道:“回老爷,是四姑娘和她的丫鬟入画。”
“叫他们进来!”贾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小厮不敢怠慢,忙出去请人。
此时,惜春和入画正站在书房门外,入画一脸惊惶,惜春则面色苍白,垂首不语。她心中此刻是绝望的,她知道,今日之事,定会惹父亲厌烦,她这宁国府,是待不下去了。
“姑娘,这……”入画吓得不敢说话了。
惜春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既已到了,便进去吧。”
二人被带进书房,一眼便看见端坐于书案后的贾敬。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惜春从未见过的风暴。
“父亲。”惜春上前,福了一福,声音细若蚊蚋。
“老爷。”入画也忙跪下请安,头却不敢抬。
贾敬的目光,先落在惜春身上。只见她身上穿的,还是初回府时那件半旧的青色素面缎袄,此刻看去,竟显单薄。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方才,在门外说些什么?什么炭火?什么月钱?”
惜春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入画见老爷问起,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便“砰砰”磕了两个头,带着哭腔,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说了出来。
贾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目光转向惜春,声音放柔了些,:“莫怕,和为父说说,可是如此?”
惜春犹豫半晌,在入画殷切期望的注视下方才轻微的点了点头,咬咬唇又道:“原是不想叨扰父亲的,只一些小事,入画太小题大做了。”
贾敬心里翻江倒海的痛楚扑面而来,他只觉得这些年忽略了女儿的教养简直就是罪大莫及,他又恍惚记得那日和贾母聊过之后,贾母曾提起她初见惜春时,惜春饿得面黄肌瘦的,根本不像大家族里的小姐,看着好不容易被贾母养的白嫩的女儿,他再一次为自己修仙那决定懊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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