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贾敬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对入画道:“你……下去吧。好生伺候着姑娘,她要什么,尽管来跟我说。”
“是。”入画福身退下。
贾敬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心如刀绞。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只知捻珠修道的手,如今却连女儿爱吃什么糕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一无所知。
宁国府这边正忙着父女相认,那边贤德苑里又闹哄哄,贾母揉着额头想,真应了梦里的唱词:“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原来竟又是袭人引起的事情,却害的宝玉挨了打。
这段时间里,袭人几乎恢复了在宝玉房里服务时候的待遇,宝玉待她虽不及从前亲近,却也从未失了给她的体面,她只要不当值就会在宝玉这边玩闹,有时还会指挥起宝玉的房中奴婢做事,早就引得了他身边丫鬟们的不满,但她们给这个宝玉身边前大丫鬟的面子,并不怎么吵嘴,只晴雯偶尔怼几句,便遭遇了那袭人的记恨。
而后在袭人长期的观察里,竟看到宝玉放学回来只背书是自己背,抄写却是给了屋里人替笔。他身边没有识字的丫头,也不敢把榆钱叫进来代写作业,只好把这其中最擅长刺绣的晴雯叫来,让她把字当做花样子练练手,随后竟然当真是练出一手好字,虽然晴雯自己不识字不会读,照猫画虎的却也和宝玉自己写的一般无二。
通常放学后袭人过来坐就会看到,宝玉把书袋一扔给晴雯,吩咐了晴雯抄写哪些,自己便口中念念有词的背诵,一边背诵一边又鼓捣出那些做香粉的原材料,忙忙叨叨的互不耽误。
原本袭人不觉得有什么,晴雯顶嘴后她心里一直记恨着晴雯,恨到要狠狠惩治一番才能出她的恶气那种地步。可她心里却清楚,没有任何合适的理由能让她去上手惩治。原本也看到过晴雯替宝玉抄写的事情,那时心情好不觉得什么,如今只觉得竟然可以借此一用,必让晴雯吃个大苦头才是!
于是她略做思忖,想出来了对招,便去寻了王夫人说话。
袭人跪地道:“虽奴婢不在宝二爷身边伺候,可奴婢却也知道,宝二爷的课业是全家最为看重的要紧事情,谁成想着,这上面竟能出现差错!”
王夫人皱了皱眉,心中微微警惕,生怕是宝玉跟哪个丫鬟胡闹出了桃色事件:“你且细说说。”
她这会儿还在心里仔细盘算呢,盘算着能够影响到宝玉的人,之前那个只懂带宝玉胡玩的茗烟已经全家都被打发走了,对宝玉有了爬床心思的袭人是卖了死契约进来的,一时倒也没理由发卖出去,早也调到自己身边绝了心思,再往下数,宝玉身边便不容许再多丫头了,仅仅那四个就够使了。
她联想到之前袭人曾经说过晴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企图勾引宝玉似的。
心中冷不丁打了个唐突,莫不是这个晴雯胆大包天,爬床成功了?她目光沉沉,死死的盯着袭人,看她能否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袭人心中也忐忑不安,她思来想去不知道如何说才是最得力的说法,最后咬咬牙,眼一闭心一横,索性一股脑儿就说出来了:“原是不该奴婢来说道此事,但奴婢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劝又劝不得二爷,只好来寻夫人您给个主意了!奴婢原本在宝二爷房里伺候,熟稔的很,常去帮衬一些,谁知竟看到……二爷的课后作业全是晴雯那个丫头代写!二爷只管自己背着书,去弄那香脂香粉,他屋里那些丫鬟也不规劝,还由着他凑近了去闻自己身上的香气!奴婢不敢多言,可谁家好人家的少爷丫鬟这般玩耍嬉闹的?嬉闹倒是小事,代写作业,耽误了二爷读书上进可是大事啊!”
袭人一副我为宝玉着想的姿态忙不迭的将事情一吐为快,甚至还出了个主意,叫王夫人且在宝玉放学后,不通报的进了宝玉的跨院里偷听偷看,才能看到真伪。她笃定每天晚上都是晴雯代笔,断不会有宝玉心血来潮自己写作业的时候才敢出此等主意。
此言得了王夫人的心意,毕竟千言万语不如眼见为实,她原本想点了头应允,却又忽然想起,家里最是关心宝玉学业的人是贾政,学业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怎敢瞒着贾政不报.
若是当真影响了宝玉读书的事情,只怕悔恨都不能够用!如此,虽然怕宝玉可能会挨打,却也不敢不通知贾政的王夫人起身去了前院寻贾政来说话。
贾政此时刚好有点空闲,不必去点卯也不必去族学上课,只在家中备课,见王夫人进来也很是惊讶,一般来说没有大事王夫人甚少来前院寻他,二人几乎都是他主动去后院才能见面。
王夫人见他在家,便将之前袭人告密的事情一一转述,她语调冰冷,毫无起伏,倒把那事情转达的更加气人,听的贾政气血上涌。
且说贾政听了王夫人一番言语,只觉一股热血往头顶上涌,气得浑身乱颤,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紫檀炕几上一顿,溅出的茶水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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