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定在院子里,像过客般的环视了一圈四周,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并未急着迈步,只是怯怯地打量着眼前这座被唤作“家”的深宅。
这便是宁国府么?
但见那朱红大门虽未剥落,却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陈腐之气;门前的石狮蹲踞在侧,却好像一副不问世事一般的模样,仿佛已在此守候了百年孤寂。院内几株老树,枝干虬劲却乏新绿,枯瘦的枝桠在空中交错,像是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正房高阔,廊檐下挂着几盏半旧的灯笼,在日光下显得毫无生气。
她站定在庭院中央,只觉得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都是冷的。这里静得可怕,静得让她心慌。这哪里是家?
分明是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了她对亲情所有的幻想。她曾以为自己是贾母的孙女,是荣国府的一分子,谁知一纸令下,她终究还是这宁国府的孤魂野鬼。
她正自恍惚,不知该往何处去,忽听得正房门“呀”地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匆匆而出。
惜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住了入画的衣袖。那人影越来越近,她不得不仰起头,目光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是贾敬。
他已换下了那身灰败的道袍,穿上了簇新的锦缎常服,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惜春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他穿上道袍的样子惜春还记得,此刻倒是觉得,这常服比那道袍更顺眼些,道袍在他身上有些不伦不类,他却自己从未觉察出半分。
如今贾敬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忐忑,眼神在触及惜春的那一刻,像是找到了依托,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脚下步子匆匆,可待走到离惜春还有丈余远时,却又猛地顿住了。
风,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父女俩隔着几步之遥,遥遥相望。
惜春仰着头,看着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血缘这东西最是奇妙,明明从未亲近,她却能从他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看出几分自己的影子。可这影子,带给她的不是亲切,而是无尽的恐慌。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住,又涩又痛。
叫他什么?
“爹”?这个词太亲热,她从未享受过父爱,叫不出口,怕亵渎了这字里行间的温情。
“父亲”?太生分,太像是在叫贾政,那是长辈的威严。
“老爷”?那是奴才的叫法,可她在这里,又何尝不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冷风里。
而贾敬,此刻也有同样的纠结,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昨晚在贾母面前发誓要弥补,要尽父责,可当真正面对女儿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笨拙。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称呼这陌生的女儿。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僵硬的四个字:“惜春,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反而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两人之间那条名为“陌生”的河面上。
惜春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见到父亲的喜悦,没有回到娘家的亲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和小心翼翼的戒备。那眼神,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剜在贾敬的心上。
他想上前一步,想去摸摸她的头,像当年摸贾珍那样。可他刚一抬脚,惜春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动作虽小,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所有的父爱都打回了肚子里。
“我……”贾敬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想要说些好听的话来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想说他以后会好好待她,想说他不会再走了。
可是,惜春却在这个时候,敛衽下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声音清冷得像是一块冰:“父亲大人。”
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就像是在背诵一段戏文。
“父亲大人”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自己和贾敬彻底隔绝开来。她在称呼上把他捧得高高的,却也在心理上把他推得远远的。
贾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他听出了女儿语气里的生分,那不仅仅是陌生,更是一种无声的抗拒。她没有叫他“爹”,而是叫他“父亲大人”。这尊称,比任何咒骂都让他难受。
他想说:“别这么叫我,叫我爹。”
可他张了张嘴,看着惜春那张冷若冰霜的小脸,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亲近?这十几年的空白,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填补的。
“嗯……”贾敬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沉闷的音节,算是应了。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想要靠近些,却又怕吓着她。他看着惜春身后的软轿。发现她并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也意识到了贾惜春在老太君那,吃穿用度都是老太君给的,她几乎没从宁国府得到什么这件事。
他意识到了该说的话。
“你的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贾敬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声音干涩地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就在东跨院,清净……清净些,挨着我也近,屋里我备了一些东西,也不知你用不用得惯,倘若有什么喜欢的,缺漏的,尽管告诉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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