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的像对王夫人考虑极好的样子,王夫人却是一下子落了眼泪下来,她知道这是薛姨妈和她生分了,这情分真是经不起考验,用一用就见底儿了,薛姨妈这就差直说贾家不给她出钱救人的事儿已然生气了。
可王夫人又有什么办法?她手上也没多少钱,让她为了姐妹动用嫁妆银子,她也会觉得不值,还明确知道这是一笔讨要不回来的银子,给出去了人救回来了,说不得会闭口不提这件事,只当是姐妹情谊,若是人没救回来,钱还花出去了,那更不会再提还钱了。
但这钱若是公中里出去,那王夫人就又会觉得不是自己的银子,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还全了姐俩的情谊,自己的体面。若是由贾府出钱救人,日后自己也稳稳当当的压这姐妹一头,可谁知千算万算,没算到老太太如此坚决不给这个体面,说什么也不松口,还借王熙凤的嘴讲了行贿的事儿。
一时间姐俩都陷入了难堪的沉默。而宝钗这时候却和贾家的姑娘们凑一堆说话呢,三春原就听说过薛宝钗,独黛玉没有听说过其人,但都是来贾府做客的亲眷,倒也没有太见外。
姐妹几个聊起来便东扯西扯,不多时就聊到了“哥哥”这个话题。薛宝钗的哥哥薛蟠闯了大祸打死了人,一时间有了对比她们竟觉得宝玉乖巧了不止一点,连平日里最爱说宝玉不学无术只会杜撰的探春都带了点夸奖。
宝钗正含笑听着探春讲些园中新近的趣事,努力将家中烦忧暂且压下。探春性子爽利,言语间神采飞扬:“……说起来,宝兄弟近来倒真是长进了。前日老爷考校功课,竟破天荒地没斥责,还略点了点头,说那文章‘虽欠火候,总算入了门径’。”
迎春在一旁细声细语地补充道:“是呢,连太太都悄悄说,难得见老爷这般颜色。连着好几日,书房那边都安安静静的,没听见摔东西的动静了。”惜春年纪最小,只捧着茶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黛玉原本安静地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捏着半块绣帕,闻言眼波微动,唇角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亲昵:“岂止是读书。
他呀,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突然对制香来了兴致,先是翻出好些古籍,说要自己琢磨香粉的方子。我原当他不过三分钟热度,谁承想竟真让他鼓捣出些名堂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姐妹们面上细腻的妆容,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后来又说要制香膏,说香粉虽好,到底不如香膏润泽。我见他认真,便替他寻了几个古方,又从我那里拿了些前年收的桂花露、茉莉蜜,他竟真能融会贯通,做出些清雅不俗的香膏来。”
探春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笑道:“林姐姐不说,我还没细想。这香膏确实比往常用的滋润些,香味也持久,倒难为他有这份心。”迎春也点头:“是比从前用的好,抹在手上也不黏腻。”
惜春话不多,却也过来凑趣:“我听说,早前刚做的时候,要泡米,泡出来的味儿酸臭酸臭的,晴雯姐姐几次要倒了,宝哥哥都不依不饶不允许,后来晴雯姐想着,等他自己个儿忘了,就能扔出去了,谁知到了第三十天,他居然还想着!”
一屋子人就笑起来,探春也接了话:“这事儿还有个后遗症,有个婆子误以为宝玉那小子是要拿来洗头发,跟来取米的丫鬟说用淘米水洗头能黑发靓丽,结果呢,一个院子的丫鬟都去讨淘米水,头发是洗的呀,乌黑亮丽了,害主子们吃了半个来月的米饭,直把二老爷吃的腻歪了,去厨房嚷嚷了改换的馒头。”
这事儿黛玉早听王夫人干巴巴的吐槽过,却没探春讲的有趣,一时被逗的直乐。
宝钗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叠叠。哥哥薛蟠……那闯下泼天大祸、至今生死难料、让全家蒙羞的哥哥……与眼前这被姐妹们交口称赞、读书有进益、甚至还能与黛玉这般才女一同钻研古籍、制出雅致香膏的宝玉,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强烈的羡慕,甚至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嫉妒,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强装的镇定冲破。
贾家明明就该已经败落了!贾家明明一手好牌被贾母打的稀巴烂!
明明富贵权利都有,非要上交家产,搞的如今不官不民,贾琏就该被王家整成赘婿,或者干脆不要结亲才对!怎么会现在看来,竟越来越好…?
凭什么?凭什么宝玉生在锦绣堆里,上有祖母溺爱,下有姐妹周全,闯了祸也自有人替他遮掩描补,如今竟还能博得个“浪子回头”、“才思敏捷”的好名声?
而她的哥哥,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却沦落到那般不堪的境地,连累得阖家抬不起头,母亲还要在这贾府强撑着体面,自掏腰包……这世道何其不公!
心里的波澜翻涌如惊涛骇浪,面上却不能显出一分。宝钗只觉得胸口微微发堵,喉头发紧。她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股翻腾的情绪。当众人目光因为她片刻的沉默而稍稍聚焦时,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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