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觑着王夫人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又是快意,又是忐忑。快意的是,晴雯这下在王夫人心里算是挂了号,留了坏印象,以后有她受的。忐忑的是,王夫人盛怒之下,会不会连自己一起怪罪?毕竟自己是“告密”的。她连忙又补充道:“太太息怒。许是奴婢看错了也未可知。晴雯妹妹或许并无此心,只是年纪小,不知避讳。太太略加训诫,想必她就明白了。”
她这番以退为进,更坐实了晴雯的“不检点”。若真无心,何须训诫?王夫人冷笑一声:“年纪小?我看她心思可不小!不知避讳?我看她是太知道怎么‘避讳’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叫人把晴雯捆来发落的冲动。一来没有确凿的把柄,二来老太太那边……晴雯毕竟是老太太给宝玉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你起来吧。”王夫人对依旧跪着的袭人道,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冷意,“你今日的话,我记下了。你是个懂规矩、知轻重的,不枉我当初看重你。如今虽不在宝玉身边,心里还知道替他着想,这很好。”
袭人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连忙磕头:“奴婢不敢当太太夸奖,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只是,”王夫人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今日这些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不可对第三人言。宝玉屋里的事,我自有主张。你若在外头嚼半句舌头……”她顿了顿,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让袭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奴婢不敢!奴婢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袭人连忙保证。
“嗯。”王夫人点点头,似乎有些疲乏,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记住,安分当你的差,别学那些狐媚子,想着不该想的。”
“是,奴婢谨记太太教诲。”袭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房门,被廊下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但她心里,却有一股扭曲的快意在蔓延。晴雯,你不是得意吗?不是觉得我走了,你就能出头了吗?如今,你在太太心里,已经是个“狐媚子”了!咱们走着瞧!
屋内,王夫人独自坐了许久。她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晦暗不明。宝玉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贾府立足的最大指望。绝不能让任何下作东西,毁了她的儿子!晴雯……必须得想个法子,名正言顺地处置了。还有那个袭人……今日能来告晴雯的状,心思也未必纯良。这些丫头,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儿子大了,这烦心事,也一桩接着一桩来了。看来,是得好好清理清理宝玉身边的人了。只是,这事急不得,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做得滴水不漏才行。王夫人暗自盘算着,一个模糊的计划,渐渐在她心中成形。而此刻正在怡红院里,浑然不知大祸将至的晴雯,还兀自为着袭人白日里的挑衅而气闷,对着灯烛,狠狠绞着手里的一方帕子。
而被告黑状的晴雯却是什么也不知道,还在兢兢业业的给宝玉熬蜜蜡,撤了火后才得空吃饭休息,宝玉回来时林黛玉也跟着过来了,她也好奇那蜜蜡如何做成能抹在嘴唇上的香膏。
谁知宝玉进门时正看见晴雯一不小心摔了他常配在身边的扇子,虽说并未摔坏,那落地的清脆声音却是勾了贾宝玉的怒气。他想起之前晴雯和袭人莫名其妙的嘴仗心中颇为生气,忍不住就斥责了她毛手毛脚,当了大丫鬟这许久也改不了个摔东西的习惯,这话一出把晴雯也气坏了,当即绷着脸和宝玉吵了起来,一来二去的屋里几乎翻了天,连黛玉都吓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的僵在门口。
这动静甚至惊动了王夫人和贾母,都分别派人来问怎么回事,秋纹和麝月怕给晴雯招来无妄之灾,对来人解释统一口径为在演话本子,没有人吵闹,用这种借口将人哄劝回去了,这才回去拉架。
晴雯毕竟是仆人,也不敢当真和宝玉翻脸,顶嘴吵了几句便哭着被麝月拉走,回了丫鬟们的住所里,而宝玉这时才转过头对林黛玉好言让他先回去歇歇,等明日再唤她制治膏。等黛玉走了之后这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发脾气斥骂晴雯蹬鼻子上脸。被秋纹好一顿哄劝后才渐渐消了气,净手后睡下。
谁知这一下竟睡不着了,宝玉这个人,若是觉得旁人错了,那旁人必然是错的,是要责骂的,但如果回过神来,知道冤枉了旁人,就会换成他自己内心百般滋味不好受了,他竟翻来覆去的没睡好,天蒙蒙亮听着晴雯起床来值岗的声音猛的翻身坐起,披了外衣就去哄人。
宝玉趿着鞋,披着外衣就往外间去。天光还未大亮,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晴雯正背对着门,默不作声地拿着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拂着多宝格上的瓷器。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清和倔强,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哭过,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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