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摄影棚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在原地，等着李导开口指出问题。
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李导说话。
李导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眉头越皱越紧。
倒不是卢爽的表演有问题。
相反，就是因为她的表演太过标准，反而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道菜，食材新鲜，火候到位，调味精准，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反复看了几遍回放，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场戏讲的是神农氏和大祭司的相遇。按照剧本，神农氏见到大祭司，应该表现出敬畏和虔诚。孔昇刚才的表演也确实很到位，从跪拜的姿态到仰望的眼神，都无可挑剔。
可画面看起来，就是太平淡了。
缺少冲突和张力。
李导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孔昇：“孔老师，您再加一个动作，神农氏见到大祭司之后，应该有一个叩拜的动作，表达对神族的敬畏。”
孔昇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再来一遍。”
这一次，孔昇的表演更加投入。他踉跄着站起来，看到远处走来的大祭司，脸上露出震惊与敬畏交织的表情，然后缓缓跪下，额头贴地，行了一个大礼。
动作标准，情绪到位，无可挑剔。
画面看起来比刚才丰富了不少，镜头的张力也更强了。
可李导盯着监视器，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还是不对。
虽然加了动作，画面的层次感丰富了，但那种违和感反而更强。
“咔。”她又喊了一声。
整个摄影棚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李导这状态明显是卡住了，这种时候，谁撞枪口上谁倒霉。
孔昇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和李导一起看回放。
他看了一遍，也皱起了眉头。
“李导，”他沉吟了一下，“我觉得……还是换回一开始那个方案吧。这个叩拜的动作加上去，反而显得刻意了。”
李导犹豫了片刻，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孔昇说得有道理。这个动作确实破坏了画面的整体感，让原本质朴的氛围变得匠气。
可如果换回去，又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画面太平淡。
就像一个死循环。
她盯着监视器，正犹豫着，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其实，这个时候神农氏的反应，应该是大笑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竟然是卢爽。
李导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疑惑：“大笑？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神族，就等于找到了谷种。”
卢爽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讲述一段亲眼见过的历史。
“他带着族人跋山涉水，吃尽苦头，就是为了寻找神赐的种子。现在终于见到神族的人，他觉得自己的愿望即将实现，部落的人从此再也不会忍饥挨饿。”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之前在路上吃了点不知名的草药，已经开始出现幻觉，所以他才会大笑，一半是因为绝处逢生的狂喜，另一半是因为幻觉而癫狂。”
摄影棚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
“但事实上，”卢爽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个大祭司也只是他的幻觉。他看到的所谓神族，根本不存在。救了他的也不是祭司，而是后来路过的一个普通小姑娘。她给他喝了口水，给了他一点吃的，然后他就活了过来。”
她说完，安静地站在原地。
李导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编剧。
“剧本！”
编剧也愣着，被这一嗓子喊得一个激灵。
“快！按这个思路，改剧本！”
李导的语气里满是兴奋。
“这个思路太好了！比原剧本强一百倍！我们原来的设计太常规了，就是神赐谷种的故事，老套得很。但卢爽这个思路——神只是幻觉，真正救人的是普通人——这才是我们这部片子要传达的精神！”
编剧立刻扑到电脑前，开始疯狂地写。
周围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导演居然采纳了一个演员的建议。当场改剧本？
孔昇站在原地，看着卢爽的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
他在这一行三十多年，见过无数演员，也见过无数所谓的“创作型演员”。
但能在拍摄现场，在短短几句话里，把一个角色的内核、一个场景的逻辑、甚至整个故事的立意都重新解构的——
她还是第一个。
李导又看向卢爽，眼神里满是惊奇。
“卢爽，这个主意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卢爽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当时她就在场。而且救了神农氏的那个小姑娘，就是她自己吧？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半个小时后，剧本修改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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