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个被冰雪裹住的弯道,那辆深灰色的轿车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它孤零零地斜插在路边的雪堆旁,车头微微下倾,像一头被风雪击垮的动物。
车顶落着半尺厚的积雪,前窗玻璃结着厚厚的冰花,隐约能看见车内歪倒的保温杯,黑棕色的水渍顺着杯口漫出来,冻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暗纹。挡风玻璃的雨刮器歪斜着支起,尖端挂着一串长长的冰溜,在湛蓝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我们踩着没膝的雪走近,能看到右侧车头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底色,车辙从弯道这边延伸到它身旁,半路就被新落的雪盖去了大半,已经看不出在这里停了多久。
藤本和讶岛与两个修理工一同走出车外,随着引擎盖被掀开,一股混合着防冻液甜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周围冰冷的空气撞在一起,化作一团白雾。
“看这里。”一名修理工指向发动机深处,另一名修理工探过身,顺着同事所指的方向低头望去——只见水箱与水管的接口处布满白色结晶,原本应该清澈的冷却液已漏去大半,在金属表面凝结成暗绿色的冰碴。更糟糕的是,缸体侧面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仿佛被某种巨大力量从内部生生撕开。几根断裂的皮带无力地垂在一旁,油底壳边缘也有明显的撞击凹陷,显然是车辆在失去动力的瞬间发生了严重托底,让本就脆弱的引擎遭受了致命的二次伤害。
“是防冻液的问题。”修理工皱着眉摇了摇头,“肯定是没及时添加防冻液,防冻液过少加上低温冻胀,才把缸体给撑裂了。现在这情况没法现场修,得拖回修理厂换缸体才行。”他掏出手套擦了擦沾在袖口的雪沫,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晃了晃——这里信号弱得像随时要断掉,半天才跳出半格。
防冻液的问题……
藤本武看向站在一旁的朋友——对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脸色比落在车身上的雪还要白,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抛锚的轿车发呆,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防冻液一直都是千岁负责买的,这次她没买,我就……”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仿佛触到了心底的痛处,说到最后竟没了声响,只是垂着头盯着脚下的积雪,脚无意识地踢着雪团,把松软的雪踢得四处飞溅。
“千岁真是……”
“别提她了,别提这个名字了。”讶岛大河几乎是央求着对好友说道,“我不想再听到了.......阿武,我想静一静。”
藤本武看着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修理工搓了搓有些发僵的双手,开口问道:“你们两位是现在跟我们一起回修理店?还是……”
“大概需要多久才能修好?”
“不好说,怎么也得三天左右。”
讶岛大河依旧盯着那辆抛锚的车,一言不发。藤本武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应道:“麻烦你们再送我们回一趟民宿,我们到了那边打出租车回去。车修好了麻烦给我们打个电话,我们直接去店里取车就行。”
“好嘞。”两名修理工利落地钻进车内。藤本武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半拉半扶着把人带上了拖车的后座。
汽车修理拖车调转车头,沿着公路朝民宿方向驶去,只留下那台被冻坏的皇冠孤零零地停在雪堆旁,等待着后续被拖走。
拖车在停车场停稳,藤本武推开车门,一眼就看见停在附近车位上的警车。
终于来了。
警方搜查时,同处一栋建筑、关系亲密的他们必然会被列为重要证人。眼下最关键的,是从现在到警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该如何引导警察和大河。故事的框架早已敲定,来这里之前,他就一直在为此做准备。他必须按照预设的故事大纲,随机应变地应对现场状况。
思定,他淡定地搀着朋友的胳膊朝民宿走去。
民宿的餐厅被临时征用为询问室,年长的巡查部长慢条斯理地喝着老板娘端来的绿茶,一旁年轻的武藤警官则正襟危坐,目光紧盯着对面的男人。刚才他们一进民宿,就是这个家伙第一个迎上来,嘴里还说着:“两位警察,你们可算来了!”
所以两名警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就是报案人,于是征用了餐厅作为临时办案点。
“失踪人员的姓名、性别和个人特征是什么?”
“咦?”毛利小五郎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努力回忆着讶岛先生给他看的合照,“失踪的是讶岛千岁,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几,体重差不多九十多斤吧?反正看着挺瘦的。”
这家伙怎么连自己妻子的情况都这么含糊,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啊。
武藤一边记录着对面男人提供的信息,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
“长相呢?”
“长相……应该算是清秀吧。”
“她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武藤有些没好气地追问,“比如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有没有整过牙,脸上有没有痣之类的细节?”
“双眼皮,大眼睛,留着披肩发,其他应该就没什么了吧。”
“那她失踪时穿的什么衣服?”
“白色长款羽绒服、白色羊毛围巾、黑色针织帽。”
“你知道她有什么朋友或亲戚吗?”
毛利小五郎挠了挠头,咧着嘴笑了笑:“这我怎么知道?”
武藤闻言抬起头,眉头紧紧皱着——这报案人也太不称职了,连妻子的亲友情况都一问三不知?旁边的巡查部长放下手里的茶杯,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质疑提醒对面的男人:“先生,失踪的是您的妻子,怎么感觉你们俩……好像不太熟似的?”
“什么?失踪的是我妻子?不可能,我妻子好好的,就在米花町啊。”
毛利小五郎疑惑地抬起头,与对面的两名警察面面相觑了好几秒。
“你不是报案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了?”
“那你为什么主动迎上来,还说‘两位警察,你们可算来了’?”
毛利小五郎摸着后脑勺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是鼎鼎有名的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啊,你们警察来查案子,我作为名侦探当然要第一时间过来对接了,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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