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一下子扑进来，吹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往门口的超市走。雪还在慢悠悠往下落，踩在积雪上的脚印没走几步，就又被新落的雪盖得淡了下去。
讶岛千岁提着满满一袋子食物回到五楼，遇到一个女人，两人一路同行，直到三楼才分开。
刚推开门，千岁就看见丈夫和藤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停了话头，讶岛大河甚至下意识往她身后扫了一眼，仿佛刚才在聊什么不方便让她听见的内容。
千岁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多问，只是把袋子放到桌上，把里面包好的面包和泡面一一拿出来：“咱们先吃点垫肚子吧。”
两人连忙起身过来帮忙拆包装，谁也没再提刚才没说完的话题，三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东西，又坐了没一会儿，外面的雪停了。
“既然来了，就去滑雪吧。”
“你去吧，我要睡一会。”
“千岁，你呢？”
千岁在一旁专心收拾着大家吃剩的垃圾，听到这话，心里一动，但手上整理包装袋的动作没有停下：“你先去，我收拾好就去找你。”
“好。”
讶岛大河应了一声，便径自出了门。
整个房间只剩下讶岛千岁和藤本武两个人，少了作为连接的讶岛大河，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千岁蹲在地上系垃圾袋的手指顿了顿，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回头说话，指尖把垃圾袋的收口勒得发紧。
藤本武坐在床边，从口袋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接近大河的目的是什么。”
千岁站起身，又转过来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直视着藤本武的眼睛开口说道。
“哦，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你比他小了整整十岁，无父无母，偏偏又拼了命往他身边凑，要不是冲着他手里那点家产，你一个年轻姑娘何苦嫁给一个大你十岁的二婚男人？”藤本武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说的不对吗？”
千岁握着垃圾袋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脸上却一点一点漫开凉透了的笑意：“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可惜啊，你猜错了，我看中的从来不是他的钱。”
“不是钱，那是什么？总不会是真的爱他吧？”藤本武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她逼近，“千岁，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利用自己孤儿的身份打动大河的心，让他对你放下戒心，好等你拿到钱，就拍拍屁股去找下一个目标？你年纪轻轻，心思怎么就这么歹毒。”
千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退无可退，她抬起脸，眉眼冷得像结了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图他的钱，我和大河是真心相爱的。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为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真心相爱？”藤本武停在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低头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嘲讽，“如果我是女人，我根本不可能看上那个家伙，更何况是你。”
千岁倏地冷静下来，盯着男人问道：“藤本先生，你做过地狱的梦吗？”
“嗯.......”男人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女人没有看他，而是看向窗外，继续说：“我曾梦到过一次，就在我十岁时，也在一座雪山之上。
一场空难过后，遍地都是飞机的残骸。
年仅十岁的我发现，父亲尸体旁边，母亲被压在残骸下面。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自然没有多大力气，无法救出母亲。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男人，向他求救。
可现实是残酷的，男人着急逃命，把我推倒在地。
我回到母亲身边，用尽力气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最后没了动静。冰天雪地里，我抱着母亲已经冷透的胳膊，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千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无关小事，指尖却把垃圾袋的塑料带勒得崩成了细线，“后来，我被送进了孤儿院。
我和大河的第一次相遇，同样是在一座雪山上。当时我滑雪时小腿突然抽筋，险些滑落山崖，是大河不顾自身安危，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不仅如此，这位素不相识的救命恩人还悉心为我按摩小腿近半个小时。
我认定了大河，所以我不会离开他，无论如何都不会。”
藤本武脸上的嘲讽一点点僵住，伸在半空的手也放了下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冰凉的窒息感从脚趾一直窜到天灵盖，连骨髓都冻得发疼，不管你怎么挣扎，都喊不出声，也逃不出去。就像你现在站在这儿，看着我，心里藏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连你自己都不敢摊开了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接近我们，根本不是为了大河，也不是为了那点家产，你是冲着我来的。
男人的记忆瞬间被拽回那场空难之中。
漫天风雪卷着金属残骸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当时也才二十二岁，刚出社会，飞机失事后整个人都吓傻了，只想往安全的地方跑，哪里敢停下来管一个挡在路中间哭着求救的小孩。他满脑子都是活下去，被女孩拽住裤脚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小孩是个累赘，慌慌张张一脚就把人踹开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年他从来不敢提这件事，早就快把这件事埋到记忆最深的地方了，谁能想到，会在这个民宿，被已经长大的受害者亲口把这件事掀了出来。他看着千岁冰冷的眼睛，嘴唇抖得半天发不出声音，当年那个蹲在残骸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攥着垃圾袋站在门板前的女人一点点重合，冻得他骨头都发疼。
她认出我来了吗？
一定认出来了，是的，她是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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